永乐书坊对面的铺子挂了十几年的“孙记杂货”,近日贴了张红纸出去,写着“东家南下,铺面急转”。李清洛坐在养心殿东暖阁的榻上翻阿福递进来的条陈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位置。
“就它了。”她把条陈合上,对阿福说,“去谈,价别压太狠,人家急着走,咱们干脆些。”
阿福当日便把地契拿了回来。康熙午后回东暖阁时,看见她盘腿坐在榻上捧着一张房契笑得眉眼弯弯,走过去抽走看了一眼,念出声来:“永乐书坊对门铺面一间,作价纹银三百二十两。”他低头看她,“又买铺子?”
“给夏家买的。”李清洛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想开一间紫薇书坊。”
康熙在她旁边坐下,把房契搁在膝上,挑了挑眉:“紫薇?这名字……”
“夏紫薇。”她伸手把房契拿回来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语气轻快又认真,“未来那个夏家的姑娘。她现在还没出生,可我想先把铺子给她备着。等将来有一天她来了京城,第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书坊,不用再一个人无依无靠地四处找门路。”
康熙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之前跟他说的那些话——夏雨荷、夏紫薇、他那个“好孙子”耽误了人家还不给名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个孙子,是朕的哪个儿子生的?”
李清洛想了想:“第四子。你如今还没有那个孙子。”
“四阿哥?”康熙眉梢微动。他看了一眼西间方向,小胤禛正在乳母怀里睡午觉,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他的第四子如今还是个吃果泥都要人喂的小娃娃,将来居然会生出一个薄情寡义的孙子来。
“朕回头好好教他。”康熙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李清洛听出了底下那份“若教不好朕亲自收拾”的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
第二日,紫薇书坊便动工了。
原孙记杂货铺子不大,上下两层,临街的门脸正对着永乐书坊。李清洛让人把一楼打通做成敞亮的读书堂,沿墙打了三排书架,从地板直通天花板,架子上摆满了从永乐和千古两家书坊匀来的书。二楼隔成抄书间,摆上长桌条凳,窗边放了几盆灵泉薄荷,清清凉凉的气息从窗口飘出去,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两眼。
匾额是她亲手写的。“紫薇书坊”四个字,比“永乐书坊”写得温柔些,笔锋不那么锐利,像是一个姐姐给妹妹留名字。匾额下方挂了一行小字:“东家·夏氏。掌柜·待定。”
书坊开张那日,阿福代表东家站在门口念告示。
“紫薇书坊即日起营业。招抄书人十六名,不限男女,会识字写字即可。月钱五百文,管吃住。工钱之外,书坊盈利半数入国库,半数作工银及夏家存银。”阿福念到这儿顿了一下,想起贵妃娘娘的交代,又补了一句,“另——若有姓夏名紫薇的姑娘日后寻来,不论何时,不论何故,请即刻引她往京城养心殿去。这是东家的交代。”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夏紫薇?这是谁?”
“不知道。可这书坊东家姓夏,估摸着是给自家人留的。”
“一个还没出生的人的书坊?贵妃娘娘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清洛坐在养心殿东暖阁里听阿福回禀此事时,正抱着小胤禛教他认字。小家伙坐在她膝上翻一本《千字文》的样书,翻一页撕一页,撕得满地碎纸。她也不恼,由着他撕,撕完了再给他换一本。
“那些话你让人记着。”她低头对小胤禛说,“等你以后有了女儿,记得带她去紫薇书坊看看。那是她曾祖母给她的。”
小胤禛听不懂,把手里最后一片纸塞进了嘴里。她赶紧给他抠出来,擦干净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说,我要不要给紫薇书坊留句话?”她抱着胤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永乐书坊的方向——对面那间新挂上去的匾额正在日光里亮堂堂地挂着,“告诉她,男人不可靠,除了她曾祖父。”
她说这话时忽然想起什么,耳尖微微红了。她那个“曾祖父”,如今是她孩子的爹,每天早起给她写纸条、中午回来陪她吃饭、晚上坐在床头给她剥橘子。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胤禛,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低低的:“除了她曾祖父。你父皇……是例外。”
小胤禛在她怀里扭了扭,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父皇”,把她惊得差点把他扔出去。这是这小家伙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虽然发音模糊得像含了颗糖,可那两个字实实在在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抱着他转了一圈,笑得眼角泛了泪光。
傍晚康熙回来时,刚进门就被李清洛扑了个满怀。他伸手接住她,被她拉着袖子往榻边走,还没坐稳就听见她急急忙忙地说:“胤禛会叫父皇了。”
康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西间。乳母正抱着小胤禛玩,小家伙看见父皇看过来,歪了歪头,张开嘴含含糊糊喊了声:“父皇——”
虽然咬字不准,可那两个字实实在在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康熙走过去把他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抱着举高。小胤禛咯咯笑着伸手够他的下巴,忽然低头凑过去,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下,口水糊了他半张脸。
康熙僵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他抱着孩子走回李清洛身边,把沾了口水的脸往她肩头蹭,被她笑着推开。一家三口闹了一阵,最后康熙一手抱着胤禛,一手揽着李清洛,三个人挨在一起坐在榻上翻那本被撕得只剩一半的《千字文》。
“紫薇书坊的事,”康熙忽然开口,“朕听说你留了话。”
“嗯。”李清洛靠在他肩上,“我让人告诉夏紫薇,男人不可靠,除了她曾祖父。”
康熙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她曾祖父是谁?”
“你。”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孩子的爹,又是她曾祖父。反正就是同一个你。”
康熙没有追问。他只是收拢手臂,把妻儿往怀里揽紧了些。窗外暮色四合,养心殿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
远在济南城外,一户姓夏的人家院子里,三岁的小雨荷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她娘从屋里出来喊她吃饭,她仰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娘,你知道紫薇是什么花吗?”
她娘愣了一下:“紫薇?是一种花呀,夏天开,开得可好看呢。”
小雨荷歪着头想了想,低头在地上画了一朵花。画完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娘,我以后要去京城。”她说,“那里有人给我留了东西。”
她娘笑着把她抱起来往屋里走:“傻丫头,你知道京城在哪儿呢?”
“不知道。”小雨荷把下巴搁在她娘肩头,看着渐暗的天色,声音轻轻的,“可有人知道。”
【天幕·新还珠格格世界】
天幕展开时,映出的是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上书“紫薇书坊”四个字。小燕子趴在石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坐直了身子。
“紫薇姐姐!”她扭头冲着不远处的紫薇喊,“你快看!那书坊叫紫薇!”
紫薇快步走过来,仰头看见那四个字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被写在一块匾额上,挂在京城街面上一间敞亮的书坊门口。匾额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东家·夏氏。”
紫薇攥紧了帕子。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你的名字是紫薇花,夏天开”,她那时不懂母亲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如今看着天幕上那块匾额,眼眶忽然湿了。
小燕子还在旁边喊:“紫薇姐姐,那书坊是你的!她说东家姓夏!你不就是姓夏吗!”
紫薇没有回答。她看着天幕上那个站在书坊门口招呼客人的管事——那管事正在跟路人说着什么,隐约能听见“若有一位叫夏紫薇的姑娘寻来,不论何时,请引她往养心殿去”。
紫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低头用帕子按住眼角,肩膀微微颤抖。小燕子慌了,拉着她的胳膊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紫薇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乾隆站在廊下看完了这一幕。他看见那块匾额,看见“东家·夏氏”几个字,看见那个管事口中说出的“夏紫薇”三个字。他沉默了许久,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查,济南城外姓夏的人家,家里有女儿的,先送去些衣物银两。”
太监应声去了。乾隆负手站在暮色里,想起天幕上李清洛那句话——“男人不可靠,除了她曾祖父”。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感慨。他的祖父康熙,在另一个时空里被自己的贵妃夸了一句“例外”,而他自己……
他转身走回乾清宫,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天幕·雍正王朝】
雍正坐在养心殿龙椅上,仰头看着天幕上那块“紫薇书坊”的匾额。他看见管事口中说出“夏紫薇”三个字时,忽然想起什么——他翻开手边一本旧档,查了几页,停在某一行上。
“紫薇书坊。康熙二十六年,贵妃李氏置,东家夏氏。初,无人知其所谓。后数十年,有女子名紫薇者自江南来,寻至此坊,管事引之入宫。帝见之,遂认。”
他合上旧档,沉默了很久。那个叫紫薇的女子,真的是他的曾侄孙女?他算不清楚辈分,可他知道养母当年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在后来的岁月里应验了。
她给夏家存银子、开书坊、留话,等的就是有一天那个叫紫薇的姑娘会来。而那个姑娘真的来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摞折子,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紫薇书坊,照旧例护持。凡有夏氏女寻来,即刻报朕。”
写完搁笔,想了想,又划掉了“报朕”两个字,改成“报与皇太后”。
【天幕·光绪世界】
光绪坐在瀛台书案前,看着天幕上那个管事说出“夏紫薇”三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太监讲过的故事。他们说康熙朝有位贵妃,在京城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姑娘开了间书坊,那姑娘后来真的来了,带着信物进了宫,成了亲王福晋。
他那时候当故事听的,如今才知道故事里的贵妃就是天幕上这个女人。她给一个还没出生的人铺路,铺了几十年,铺到那个人真的来了、真的用上了。
光绪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摞被“留中”的折子,忽然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然远虑至此,几人能为?”
写完搁笔,他把折子合上放进抽屉。
【天幕·傅仪世界】
傅仪坐在回廊下,看着天幕上那块匾额。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个人提前为他准备过什么。没有人给他留一间书坊,没有人给他存一笔银子,没有人告诉管事“若有一个叫傅仪的孩子寻来,请引他往哪里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签过字、盖过印、被人利用过,也被人抛弃过。从来没有人提前替他铺过路。
天幕最后定格在那个管事对着路人的侧影上,他还在说着那句“若有一位叫夏紫薇的姑娘寻来”。傅仪看着那个管事认真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叫紫薇的姑娘很幸运。有一个人在她出生前就替她备好了书坊、银子、退路,还有一句话——“男人不可靠,除了她曾祖父”。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回屋里。夜风凉了,长春宫的院子空荡荡的。
可他想,至少那个叫紫薇的姑娘不用像他一样。
【康熙时空·入夜】
紫薇书坊开张三日,卖了六百本书。阿福每天进宫报账,李清洛每天躺在榻上听,听完便让他在账册上添一笔“夏家存银”。
小胤禛如今每天都要去紫薇书坊转一圈——乳母抱着他坐在一楼读书堂的窗边,他趴在窗台上看外面街上来往的人,看得津津有味。有时李清洛会让秋禾把他抱到二楼,让他坐在那些抄书人旁边。他安安静静地翻一本撕不烂的布书,翻一页咿咿呀呀说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逗得满屋子人笑。
康熙有天傍晚问她:“你为什么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姑娘做这么多?”
李清洛靠在他肩上,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无依无靠是什么滋味。我在这个世上活了十五年,前世活了二十几年,加起来四十年的日子,最明白的就是——人手里得攥着点东西,才有底气说不。”
她顿了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我不想让紫薇像我前世那样,什么都得靠自己挣。有人替她先铺一块砖,她站上去的时候,就能看得远一点。”
康熙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看着她说这话时眼睛里那种沉静又坚定的光。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把她的手连同她腹中的孩子一起拢进掌心里。
“朕陪你铺。”他说,“铺到她来的时候,路已经平了。”
李清洛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像月光落进秦淮河里。
窗外夜色渐深,紫薇书坊和永乐书坊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可街面上人来人往,还有人在议论那间新开的书坊、那块匾额、那个“夏紫薇”的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颗种子,在康熙二十五年的秋天被埋进土里。等着未来某一天,一个姑娘从江南来,在京城街头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匾额上。
她会知道,有人等她很久了。1
女神写得太戳人了,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