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东暖阁时,李清洛正蹲在窗边给那盆灵泉薄荷浇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她没回头,耳朵尖先红了——住进养心殿三日,她对这道脚步声已经熟悉得过了头。
“一大早蹲在地上做什么?”康熙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捧着水瓢的侧影。
“浇水。”她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灵泉……灵泉水养的花,得每天浇。”
康熙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盆油绿绿的薄荷叶子,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叶尖。李清洛浑身一僵——他的手离她的手指不到一寸。
“陛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她放下水瓢,转过身来面对他。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点紧张,有点害羞,可眼睛亮亮的,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
康熙没有站起来,就蹲在原地平视着她,语气懒懒的:“说吧。朕听着。”
李清洛深吸了一口气:“我想养四阿哥。”
蹲在地上的康熙皇帝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四阿哥胤禛。”李清洛咽了咽嗓子,声音小了些,可眼睛没有躲开,“我听说他如今养在皇后宫里……皇后待他不好。他生母乌雅氏位分不够,想见一面都难。所以我想——”
她说到这里,悄悄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康熙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像只试探的猫。
“我来养他。我会待他很好很好,每个月至少让他见生母两三次。陛下若是不放心,我写保证书。”
康熙看着她那只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双写满了“我很认真”的眼睛。晨光里她的睫毛微微颤着,耳根染了一层薄薄的红粉,可整个人绷得笔直,像一棵等着被检阅的小树苗。
“你知道养一个皇子意味着什么吗?”他反手握住她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不是喂饱穿暖就算养。他的功课、他的教养、他将来的一切,都要你费心。”
“我知道。”李清洛被他握着手,声音更小了,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书坊里那么多抄书的姑娘,我都能把她们一个个养得好好儿的。一个孩子……我总不至于养歪了。”
康熙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从胸腔里滚出来,连带着握她的那只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朕准了。”他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了起来,“今日便下旨,四阿哥胤禛交由贵妃抚养,每月许生母永和宫乌雅氏入养心殿探视三次。”
李清洛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仰头看他,嘴角的弧度从抿着慢慢扩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松开她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她,“去换身衣裳,今日你出宫去办你那书坊的事。旨意朕让梁九功去传,等你回来,四阿哥应该已经搬到东暖阁隔壁了。”
李清洛愣了一下:“搬到我隔壁?”
“不然呢?养在养心殿就住养心殿。朕给你东暖阁,他住西边那间小的。隔着一道回廊,你半夜要看他也方便。”
他说完便走了,袍角在门框边一晃就不见了。李清洛站在东暖阁里,捧着脸蹲了下去,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一个时辰后,圣旨抵达永和宫。
乌雅氏跪在地上接旨时,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她听梁九功念完那句“四阿哥胤禛交由贵妃抚养,每月许生母入养心殿探视三次”之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臣妾……领旨谢恩。”
梁九功笑眯眯地扶她起来:“娘娘不必难过,贵妃娘娘特地说了,每个月至少让您看三回四阿哥,逢年过节还能多添。这在整个大清后宫都是头一份的恩典。”
乌雅氏攥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哑着说:“贵妃娘娘……是个好人。”
消息传到坤宁宫时,佟佳皇后正在喝茶。她听完宫女的禀报,茶盏在手里停了三息,然后稳稳地放回了桌面。
“他把胤禛给了她。”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本宫养了几年,费了多少心思,结果他一道旨意就把孩子送去养心殿了。”
齐嬷嬷站在一旁不敢接话。佟佳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也好。让那个商女去养好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养出什么名堂来。”
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斟了一杯茶,神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端肃:“把那几件给四阿哥做的小衣裳送去养心殿,就说本宫看顾了这几年,如今交给贵妃,也是一桩好事。”
齐嬷嬷应声去了。坤宁宫里安静下来,只剩茶盏搁在桌面时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午时,一顶青帷小轿从养心殿侧门抬了出去。
李清洛换了一身寻常的藕荷色旗装,头上只簪了支白玉簪,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小媳妇。轿子在紫禁城东华门外停了片刻,她掀帘探头看了看外面热闹的街市,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
她找到了紫禁城附近最大的一座青楼——临风楼,三层高的朱红楼阁,比京城千古书坊还气派三分。楼里的姑娘们正懒懒散散倚在栏杆上晒太阳,老鸨在门口嗑瓜子跟路过的商贩搭话。
李清洛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转头对身后的阿福说:“进去谈。”
两个时辰后,临风楼的牌子摘了。新匾额挂上去时,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看。黑底金字,四个大字写得端方工整——“永乐书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东家·爱新觉罗氏,掌柜·李。
阿福站在门口照旧贴告示:原临风楼所有姑娘和妈妈留下,改做抄书人,月钱五百文,管吃住。另招抄书人十五名,不论男女,会识字写字即可。
消息传开时,有人看见匾额上那行“东家·爱新觉罗氏”,琢磨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爱新觉罗……那不是国姓吗?谁用国姓当东家?”
“你没看旁边吗?掌柜姓李。那位李姑娘前几日刚进宫当了贵妃,这书坊八成是皇上给她开的。”
“皇上给她开书坊?!”说话的人下巴差点掉了,“一个皇帝给贵妃开青楼改书坊?”
“人家那是书坊!读书的地方!你没看告示上写着呢,姑娘们都留下抄书,再也不接客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可没有人敢找麻烦。挂着国姓的书坊,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
李清洛站在三楼窗口往下看,听着下面那些议论,弯了弯嘴角。她又转头看了看身后正在慢慢适应的姑娘们——有几个人已经围在长桌前翻她带来的样书了,轻声念着上面的话,脸上带着新奇又小心的神色。
阿福走上来:“姑娘,新招的十五个人已经安排好了。派去金陵送稿取稿的两个人刚出发。”
“嗯。”李清洛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圈这间新书坊,拢了拢披风,“回宫吧。”
暮色降临时,养心殿东暖阁里点起了灯。
李清洛换回贵妃常服,坐在窗边翻一本新到的账册。东暖阁西侧那间小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四阿哥胤禛刚搬过来,乳母正在给他收拾床铺。那孩子才几岁,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不哭不闹,只好奇地四处张望。
李清洛探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那小家伙眨了眨眼睛,忽然冲她张开手。
她放下账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试探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胤禛没有躲,反而往前蹭了蹭,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好软。”李清洛抱着这小团子,心里化得一塌糊涂,仰头对旁边的乳母说,“他晚饭吃了吗?”
乳母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朕来看看朕的贵妃养孩子养得如何了。”
李清洛抱着四阿哥转头,康熙正站在回廊另一端,负着手,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正拱来拱去的小团子身上,面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欣慰,又像是酸。
“才刚搬来,你就抱着不撒手了?”
“他自己扑过来的。”李清洛理直气壮,还低头蹭了蹭胤禛的额头,“是不是呀四阿哥?”
小胤禛咿咿呀呀往她怀里钻。康熙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弯腰把胤禛从她怀里捞起来递给乳母,说了句“明日再抱,今晚他有乳母照看”,然后朝李清洛伸出手:“你过来,朕有话跟你说。”
乳母抱着四阿哥退下了。东暖阁的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灯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很近。
李清洛被他拉着手站在案前,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方才说“有话跟你说”时的眼神,她不是没看懂。
“洛洛。”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沙沙的,像含着砂金滚过嗓子眼。她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朕二十五岁,后宫嫔妃不少,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他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海,可声音却轻得像是怕吓着她,“你敢拉朕的袖子,敢跟朕说皇子们将来如何安排,敢替朕养孩子,敢把青楼改成书坊挂朕的姓——”
他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若有若无地擦过。
“你做了这么多事,朕是不是该给你一个交代?”
李清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衣襟上的暗纹,声音闷得像蚊子哼:“……什么交代?”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托起她的脸。灯烛光里,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也染了一层薄红,整个人像一只刚被雨水淋过的山茶花。
他低头吻住了她。
帐幔落下来时,李清洛最后看见的是他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从今往后,你是朕的贵妃,也是朕的人。”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桂花蜜:“一直都是。”
外头的月光照进窗缝,正好落在她摆在床头那盆灵泉薄荷上。叶子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替主人高兴。
隔壁小屋子里,四阿哥胤禛已经睡着了。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完全不知道自己换了养母这件事,对今晚养心殿里发生的事更是浑然不觉。
这一夜,紫禁城里有人安睡、有人辗转、有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红眼眶。而养心殿东暖阁的烛火,燃到很晚很晚才熄。
【天幕·新还珠格格世界】
天幕展开时,映出的先是一道圣旨飞入永和宫的画面。乌雅氏跪在地上,接旨时眼眶通红。紧接着画面切换,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男孩被乳母抱着走过回廊,最后停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前。那屋子里有人蹲下来张开双臂,男孩便一头扑了进去。
小燕子趴在天幕底下看得津津有味:“这是谁家的孩子呀?好可爱!”
紫薇站在她身旁,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的眉眼,又看了看天幕角落里浮出的那一行小字——“四阿哥胤禛,交由贵妃抚养。”
“是四阿哥……”紫薇轻轻吸了口气,“她养了四阿哥。”
小燕子还没反应过来:“四阿哥怎么了?宫里不是有好几个阿哥吗?”
“不一样的。”紫薇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小胤禛蹲在地上的年轻女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想起了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早早亡故的祖父——若是当年也有人这样蹲下来抱他、把他从佟皇后身边带走、让他不必在冷冰冰的宫墙里长大,后来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天幕上画面再转。这次是紫禁城外一家青楼改书坊的场景,匾额上“永乐书坊”四个字下,“东家·爱新觉罗氏”几个字清清楚楚。小燕子瞪圆了眼睛:“这个姓……不是皇上的姓吗?”
乾隆站在廊下,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目光在那行“东家·爱新觉罗氏”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
“爷爷给她开的书坊……”他念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感慨,“他还真的什么都给她。”
天幕最后定格在养心殿东暖阁那扇亮着灯的窗上。窗纸上隐约映着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烛火跳动着,把那两道影子融成了一团温柔的光晕。
小燕子看了半天,忽然歪着头问紫薇:“他们在干嘛呀?怎么影子叠在一起了?”
紫薇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后拽:“……没什么!我们回屋去!”
小燕子呜呜呜被拖走了。乾隆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窗,神情复杂地沉默了很久,最终转身回了乾清宫,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许。
【天幕·光绪世界】
光绪在天幕前站了许久。
他看着乌雅氏接旨时发红的眼眶,看着小胤禛被抱进养心殿、扑进李清洛怀里,看见那块挂着“永乐书坊”的匾额在暮色中升起来,看见那扇窗纸上交叠的两道影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他也是在很小的年纪被抱离生母身边,交给慈禧太后抚养。可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蹲下来对他张开双臂,从来没有人在抱着他时低头蹭他的额头。他小时候唯一记得的温暖,是某个冬天一只太监偷偷塞进他手里的烤红薯。
天幕上那扇窗的灯熄了。光绪站在原地,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响。他看着那面空空的夜空,轻声说:“你把那个孩子养好了。”
语气很轻,像是托付。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天幕·傅仪世界】
傅仪坐在回廊下,看完了全部。
他看见那个小胤禛扑进李清洛怀里时,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比四阿哥更早被抱走,更早失去生母的怀抱。没有人问过他冷不冷、怕不怕、想不想娘亲。
天幕上那个姑娘低头蹭四阿哥额头的画面留在眼前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空荡荡的,什么温度都没有。
他合上书,没有再看了。
可他知道,那个叫胤禛的孩子,这辈子应该会比很多皇子都幸运。因为有人愿意蹲下来抱住他。
【康熙时空·次日清晨】
李清洛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被褥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余息。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床头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熟悉的笔迹——“早朝。四阿哥在西间等你用早膳。别赖床。”
她对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推开西间的门。
小胤禛正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他看见她进来,立刻伸出了两只小胖手。
李清洛走过去蹲下来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喂到他嘴边。小家伙乖乖张口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圈米汤。
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日光照进来,把一大一小两道影子镀成了暖金色。
隔壁的养心殿正殿里,康熙刚换了龙袍准备去上朝。他路过东暖阁门口时停了半步,侧耳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姑娘低低的笑声和一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哼唧声,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外走去。
早朝路上,梁九功在后面小跑跟着,看见皇上今日嘴角噙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暗暗记了一笔——贵妃入宫第四日,天晴,圣心甚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