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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康熙的心尖宠

卯时三刻,十五个抄书人齐齐整整坐在念彻书坊二楼。

李清洛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们领了手稿和笔墨,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得满室浮尘飞舞,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沙沙的声音。

她觉得很满足。

头三天,十五个人日夜轮替,抄出了第一批《卫子夫与孝武皇帝刘彻》,统共一百本。装订成册后摞在希望书坊正堂最显眼的架子上,封面上画着一枝斜逸的兰花,旁边题了小字——“长门一步地,不肯暂回车。”

李清洛亲手摆上去的,摆完退后两步看了又看,满意地点点头。

头一日,一本没卖出去。

她也不急,让人在门口支了个小桌,放了一本拆开的样书,供路人随意翻阅。围观的人倒是不少,翻了几页便交头接耳起来。

“写的是卫子夫?那可不是什么好下场,最后不是自尽了吗……”

“你翻到后面看看,写她以歌女之身封后,满朝文武谁敢小瞧她半分?倒是个痛快人。”

“可到底还是死在巫蛊之祸里,一个女人再风光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靠着帝王恩宠才……”

“话不能这么说。”旁边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接过话头,她方才翻了大半本,眼眶还有点红,“你们只瞧见卫子夫死了,怎么不瞧瞧她从进宫到封后这二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家世低微又如何,人家把后宫打理得稳稳当当,连汉武帝那样的性子都挑不出错来。这就叫本事。”

一群人围着样书议论了半日,到底还是没人掏钱买。三钱银子一本,抵得上普通人家三五日的嚼用,到底舍不得。

李清洛从楼上窗口看着,也不急。她让阿福每日把样书翻到新的一页摆着,像钓鱼似的,慢慢等鱼上钩。

第二日,来了两个年轻姑娘,咬着耳朵翻了好一会儿,其中穿粉衫的那个面红耳赤地掏了银子买了一本,揣在怀里捂得紧紧的,拉着同伴快步走了。

第三日,卖掉七本。

第四日,来了三个旗人太太,原本是想去沉香书坊看满文典籍的,路过正堂时多看了几眼样书,结果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最后领头那位太太拍板买了五本,说要带回去给府里的女眷们传着看。

“这卫子夫也是个苦命的,”那太太临走时叹了一句,“跟我们四阿哥的生母似的,位份不高,连儿子都……”

她没说完,被同伴扯了扯袖子,几个人便走了。

李清洛在二楼听见了,垂下眼帘,没作声。

第七日,一百本《卫子夫》卖得只剩最后一本样书。阿福跑上来问要不要加印,李清洛正在写《花千骨》第二卷的润色稿,头也不抬地说:“加。这次印三百本。”

《卫子夫》真正火起来是在第十日。

金陵城里忽然传出消息,说新来的两江总督家的三小姐读了这本书,连夜写了封信给她在京城当嫔妃的堂姐,信里抄了卫子夫入宫前说的那句——“妾本贱质,不敢望青云。但若得见天颜,便死而无憾。”

据传那位嫔妃看信后沉默许久,隔日便让人去江南买了几十本分送各宫。

这消息一传开,希望书坊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书生们来买,贵女们来抢,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讲卫子夫的故事,讲得抑扬顿挫,讲到卫子夫自尽那段时满堂叹息。

李清洛坐在三楼窗边,把从空间里新拿出来的几本典籍交给阿福去归档,听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声,笑意淡淡。

她喜欢这样。书卖得好不好是一回事,可有人读、有人讨论、有人为书里的人物哭哭笑笑的,这才是书坊该有的样子。

“姑娘,”阿福抱着一摞新书上来,“印坊那边问,《花千骨》什么时候开印?”

李清洛想了想:“再等两日,等《卫子夫》这阵风头过了再推新书,免得撞在一起。”

阿福应声走了。她伸了个懒腰,正打算下楼去看看沉香书坊的满文典籍整理得如何了,忽然听见外面街上一阵喧哗。

她探头一看,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围在书坊门口,手里扬着一本《卫子夫》,情绪激动地在争论什么。她听了一耳朵,是在吵卫子夫的结局到底该不该写自尽。有人说悲壮,有人说窝囊,争得面红耳赤。

李清洛弯了弯唇,缩回脑袋,没去管。

热闹点好。书坊嘛,越热闹越好。

她转身关窗时,余光瞥见街角站着一个人。竹青长衫,身量修长,远远地朝她这边望着。见她的目光扫过去,那人微微抬了抬手,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转身走了,淹没在人流里。

又是那个赵辙。说好了送珍本过来,这都七八天了也没见动静,倒是隔三差五在附近晃悠。

李清洛摇摇头,没当回事。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天上正有一面水镜缓缓展开,将这一切映进了三双不同的眼睛里。

【天幕·新还珠世界】

“快看快看又来了!”小燕子拽着紫薇的手跳脚。

天上那面大镜子里,清清楚楚映出希望书坊的招牌。镜头缓缓推近,穿过正堂,定格在摆满《卫子夫》的书架上。旁边还竖着一块木牌,写着“金陵李清洛著”几个字。

这回天幕停留的时间比上次长。画面一转,显出几个书生围在一起争论的场景,还能听见隐约的人声——

“卫子夫若不入宫,说不定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入宫又如何!她一个歌女出身的能封后,这还不够痛快?”

“痛快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三尺白绫……”

画面又切了,是几个姑娘坐在茶楼里抹眼泪,边抹边说“卫子夫太惨了”之类的。

乾隆站在乾清宫廊下看着,眉头微皱。他侧头问身边的太监:“这李清洛,就是上回写什么《沉香如屑》的那个?”

太监躬身:“回皇上,正是。”

“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写的尽是……”乾隆斟酌了一下措辞,“尽是这些情爱之事?”

小燕子已经跑了过来,扯着乾隆袖子:“皇阿玛皇阿玛,她写得真的好看!咱们宫里能不能买几本?紫薇也说想看!”

紫薇跟在后面,倒是没小燕子那么咋呼,却也忍不住多看了天幕几眼。她隐约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李姑娘笔下那些女子,似乎都藏着些旁的东西。

永琪站在一旁,低声说:“皇阿玛,儿臣派人去打探过。这位李姑娘是江南首富李家的女儿,近来在金陵开了三间书坊,汉满分读,还专门雇人抄书济贫。她写的书在江南卖得极好。”

乾隆没吭声,只是又看了一眼天幕上那本《卫子夫》的书影。

“以歌女封后……”他喃喃念了一句,不知在想什么,转身回了殿内。

【天幕·光绪世界】

瀛台上风大。

光绪仰头看着天幕,今日镜中是一个姑娘坐在窗边写字的侧影。她提笔蘸墨,神情专注,腕上一只素银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后书架满满当当,隐约能看见“卫子夫”三个字。

光绪忽然想知道那本《卫子夫》写的是什么。他隐隐猜得到——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如何登上后位,又如何跌落谷底。这样的故事,宫里从来不缺。

但他好奇的是,那个姑娘会怎么写。

“来人。”他低声唤道,“去查查,江南有没有一个叫李清洛的女子。”

太监应声去了。可光绪知道,这话问也是白问。他在瀛台,连宫门都出不去,查来查去又能如何。

天幕上画面变了,显出几个书生争论的片段,有人高声说“卫子夫若不是靠自己,光凭一张脸能当二十几年皇后?”另一个嗤笑“靠自己?没有帝王恩宠她靠什么?”

光绪看着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没有帝王恩宠……他有什么。

天幕缓缓淡去,像一面沉入水中的镜子。他站在原地,风吹得袖袍翻卷,许久没有动。

【天幕·傅仪世界】

长春宫里,溥仪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外面宫女低呼,他搁下笔走出去,抬头看见天上那面熟悉的镜影。

这次天幕格外清晰。画面里是一个书坊的二楼,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正将一摞书递给身旁的管事,笑着说:“这次印三百本,别急着卖,慢慢放出去。”

她身后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卫子夫》,封面兰花淡雅,隐约能看见题字。

溥仪看了很久。旁边有人低声问:“皇上,要不要老奴去打探……”

“不必。”他摆摆手,“只是些寻常话本子罢了。”

可他转身往屋里走时,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他在想,若是当年宫里也有这样的书可读,若是那些宫女嫔妃们读的不是勾心斗角的戏本,而是卫子夫从歌女一步步走到后位又坦然赴死的故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回到书案前坐下,重新提起笔,可纸上一个字也没再写出来。

【天幕散尽·康熙时空】

李清洛全然不知天上发生的一切。

她正蹲在念彻书坊的角落里,帮一个抄书的小姑娘捡掉落的稿纸。那小姑娘怯生生地说“姑娘您别动手我来我来”,她摆摆手,把稿纸整好递回去,顺手捋了捋对方的碎发:“好好抄,抄完了想吃桂花糕来三楼找我。”

小姑娘红着脸点头。

李清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秦淮河上灯火初上,船娘的歌声又飘了过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赵辙的古怪书商。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还没摸清楚。不过没关系,日子长着呢。

她转身往楼上走,顺便对阿福说:“明日把《花千骨》的样书摆出去,先放二十本看看反应。”

阿福应了。她推开三楼书房的门,看见桌上那摞从空间里新拿出来的书,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农政全书》——这倒是正经有用的东西。

她坐下来,随手翻开,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些书慢慢放进书坊,不惹人注意又不浪费了这些好东西。

窗外,星子渐亮。

秦淮河上那支曲子唱到了最后一句——

“岁岁年年,长安不见。”

歌声散在夜风里,飘向南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