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后将骨环还给他,转身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找出一只小木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
信笺上的字迹端正秀致,落款处画着一枚小小的圆环图案——跟随元青颈间那枚一模一样。
"当年有一位姓褚的姑娘路过青丘,在我这儿借住了两个月。"
狐后把信笺递给他,"她提起过她有个刚出生的孩子,骨弱体虚,她把自己随身戴的护身符分了两半,一半留给那孩子,另一半放在青丘狐狸洞的温泉里温养着。
说等那孩子长大了,若有机缘能寻到青丘来,两片合在一处就能续上护佑之力。"
随元青低头看着信笺上那行秀致的字迹,指腹轻轻压住了落款那枚圆环图案。
他娘留给他的不只一块骨片。
她知道他也许会走到青丘来,知道这两片骨环终有一日会重逢。
狐后叹了口气:"那姑娘后来没回来取这半片骨环。我替她收着,想着哪日她若是回来了就还给她。"
她看向随元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没想到是她家孩子找来了。你娘若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还从洛安镇一路寻到了青丘——"
她又仔细端详了他一眼,"长得还真像她。"
随元青攥着那枚骨环,喉头滚了一下。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提起他娘的模样,第一次知道她姓褚,第一次知道这片从记事起就贴在心口的骨片是他娘亲手分了一半留给他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凤九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随元青?"
他回过神来,把骨环重新系回颈间,骨片贴着心口的位置在衣料底下泛着温温的白光。
他低头看着凤九仰起来的那张脸,又看了看旁边笑盈盈望着他的狐后,忽然觉得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娘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伸出手来,把这枚圆环合上了。
"坐下吃饭吧,"狐后已经在桌前摆好了碗筷,麻利地盛了两碗饭搁在对面,
"小九打小就挑食,你帮我盯着她多夹两筷子青菜。别看她年纪一大把了吃饭还跟小孩似的——"
"娘!"凤九坐下来抱着饭碗抗议,"我三万多年了不是三岁!"
"三万年也是我闺女。"狐后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往随元青碗里夹了一块鱼,"你多吃点,瘦的。"
随元青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狐后正笑眯眯地给凤九添汤,竹院里的日光温温地从窗口落进来,桌上饭菜的热气袅袅地升腾。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送进嘴里——鲜嫩滑软,带着笋片的清香。
"好吃。"他说。
狐后笑得眼睛弯了:"好吃就常来。这院子别的没有,饭管够。"
随元青点了点头,没有说客气话。
凤九在桌底下踢了他的脚一下,他偏头看她,她冲他挤眉弄眼的,那表情分明是"我娘喜欢你"的意思。
他在桌底下用脚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脚踝,凤九耳朵尖又红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午后的日光把竹屋的窗格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桌沿和碗筷之间。
狐后坐在对面给凤九添了第二碗汤,又随手择了一把紫藤花枝插进桌角的陶瓶里。
饭桌上的话不多,却暖融融的,有一种凤九从小到大最熟悉的、被妥帖裹着的温软。
随元青把碗里的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饭狐后去洗碗,凤九拽着随元青蹲在菜畦旁边看那几只刚冒头的青椒苗。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他:"我娘做的饭好吃吧?"
"嗯。"
"她做桂花糕更好吃,明天让她做了给你带回去。"
随元青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粒米摘了:"你跟她说什么了?让她从信里就开始提我。"
"说你长得好看。"凤九理直气壮。
随元青偏头看着她蹲在菜畦边、满身紫藤花的碎影子、笑得贼兮兮的小模样,伸手扣住了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头。
五根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妥帖地扣严实了。
"那你要跟我一块儿回来吃。"
凤九被他扣着手,把脑袋歪过去靠在他肩头,紫藤花穗垂下来扫过她的发顶,痒酥酥的。
菜畦里的青椒苗在午后的风里晃着小叶子,远处传来狐后洗碗的哗哗水声和哼着小调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调子,凤九从小听到大。
风把紫藤花穗吹得轻轻摇晃,碎碎的紫色影子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这间被桃树和紫藤环绕的小竹院里,碗碟的轻响、水声、哼唱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被日光泡得温温的,满满当当的,像一只终于装满了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