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噩梦停了,可我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宿舍依旧沉在死寂的黑夜里,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温柔安稳,衬得我这份清醒的破碎格外突兀、格外荒唐。枕套湿得冰凉,贴在脸颊上,像是我这几年一直假装平静的假象,潮湿、破败、一戳就烂。
不再是梦境虚构的残忍,是现实,是真相,是我逃避了无数年的最刺骨的事实。
我终于敢承认。
梦里那些诛心的话,不是幻觉。
是许初真正的心声。
是他藏在礼貌、淡漠、疏离底下,从未对我言说、却从未改变的答案——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有,是你一直死缠不放,是你自作多情。
以前我总爱自欺欺人。
我会无数次替他找借口。
我告诉自己,他以前对我是不一样的。
我告诉自己,他或许有过一点点心动。
我告诉自己,只是缘分不对,只是座位错开,只是我们相遇太早。
我靠着这些微不足道的自我安慰,撑过了一整个青春的暗恋与孤独。
我靠着想象里那一点点温柔,硬扛了好几年。
可这场梦狠狠打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没有错过。
没有可惜。
没有有缘无分。
就是单纯的,他不爱我,从头到尾,看不上我。
湖州的雨整夜未歇,敲打玻璃的声音沉闷冗长,像不停敲打我的头骨,逼我清醒,逼我面对,逼我承认我所有的执念都是一场廉价又可笑的独角戏。
我试着坐起来。
黑暗里,我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抱住膝盖。
胸腔一阵一阵抽痛,是那种生理性的、心脏紧缩的疼,喘不上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在自愈。
我以为拉黑、隐藏、回避、不提及、不窥探,就是放下。
我以为时间磨平了爱意,剩下的只有平静。
我甚至真的快要骗过自己,觉得我可以好好生活,可以不再为他难过,可以重新开始。
可原来。
我所谓的自愈,只是压制。
是把汹涌的爱意、不甘、委屈、嫉妒,全部活生生压进心脏最深处,封住、藏住、捂住,不让任何人看见,也不让自己触碰。
我以为封住就是消失。
直到今夜崩塌的这一刻我才明白——
压下去的情绪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在悄悄腐烂、发酵,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啃食我的心脏。
我最可悲的地方从来不是我爱而不得。
是我明明被辜负、被错位、被命运捉弄,却还要一遍遍反思自己,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太偏执,是不是我真的多余。
初一那场抽签。
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我没有抢谁的位置,没有害谁的缘分,没有拆散谁的圆满。
我只是本该拥有属于我的同桌,本该拥有一段干净平等的相遇。
是命运偏心,是巧合错位,是别人占了我的机缘。
可最后耿耿于怀、自我怀疑、夜夜崩溃、走不出来的人,只有我。
崔晓过得坦荡热烈。
许初过得自由顺遂。
他们一个得偿所愿,一个毫无亏欠。
只有我,被困在那年的雨天走廊、那张错位的座位、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岁岁煎熬。
天亮的过程很慢,慢到我几乎熬不住这漫长的黑夜。
我看着窗帘缝隙一点点透出灰白的天光,心里没有天亮的释然,只有无尽的荒凉。
一夜未眠。
一夜清醒凌迟。
一夜彻底认输。
天亮后宿舍渐渐喧闹,室友起床、打闹、说笑,阳光、雨声、人声交织成鲜活的日常,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因为我的崩溃停留半秒。
我洗漱、穿衣、抬头看向镜子。
眼底红肿不堪,眼神空洞死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空洞、麻木、疲惫到了极致。
别人的一夜是安眠。
我的一夜,是彻底杀死了青春里所有的侥幸。
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不是遗憾错过他。
我是遗憾我认真干净爱了一场,却被全盘否定。
我遗憾我小心翼翼、规规矩矩、从不打扰的喜欢,在他眼里,只是多余和纠缠。
我遗憾我自愈了千万次,每一次都全部失败。
雨还在下,和我烂掉的年少一样,没完没了。
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任何借口、任何幻想、任何自我安慰。
梦撕碎了我的所有温柔幻想。
现实碾碎了我的幻想
林雨凝慢慢从床上起来,大脑宕机。。。
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清晨也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潮湿的雾气裹着凉风钻进宿舍楼,空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阴郁潮气,像我沉在心底、常年散不尽的郁结。熬了一整夜,我眼底酸胀干涩,脑袋昏沉发懵,心底却是一片死寂的清醒。
室友们早早起了床,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填满了整间宿舍。她们聊着天气,吐槽连绵不断的阴雨,分享日常的琐碎快乐,朝气蓬勃的模样,是我再也触碰不到的鲜活。
没有人察觉我的异常。
没有人发现我一夜未眠,没有人知晓我在凌晨的噩梦里被凌迟殆尽,更没有人知道我攒了数年的执念,在昨夜彻底崩塌、碎骨无存。
我跟着人群起身,麻木地洗漱、整理、收拾衣物,对着镜子强行扯出一抹平淡的神色,将眼底所有的红肿、狼狈、溃烂的情绪,全部死死遮掩。
世人皆知爱笑温柔的温穗,无人知晓深夜崩溃的温穗。
早餐课的路上,雨丝细密微凉,打湿了校服的发边。身边同学三两成群,并肩说笑,风声、雨声、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衬得孤身独行的我愈发格格不入。
我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最后,目光无意识扫过熟悉的教学楼走廊,视线恍惚间又落回了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喧闹的校园。
崔晓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明媚的那一个,性格开朗,爱笑爱闹,身边永远围着朋友,永远鲜活热烈。她从不缺偏爱,不缺陪伴,不缺明目张胆的欢喜。
以前我总下意识避开她,不是怨怼,不是记恨,是我不敢看。
我怕看见她眼底的坦荡热烈,怕看见她和许初自然熟稔的相处,怕看见本该属于我的机缘,稳稳落在她身上,被她轻轻松松拥有、理所当然珍惜。
课间休息,宿舍几个好友围坐在一起闲聊,话题漫无目的,最后不知是谁随口提起了旧事。
“说起来,初中那批人,崔晓和许初关系是真的好,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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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恶意,只是普通的感慨闲谈。
可就是这句毫无恶意的话,像一把最温柔的钝刀,一下、又一下,慢慢割开我好不容易缝补起来的伤口。
旁人无心之言,从不知道会伤人至深。
她们不知道,这两个人的岁岁年年安稳圆满,是用我的遗憾错位换来的。
她们不知道,那段人人艳羡的亲近羁绊,原本是我年少唯一的期许。
朋友还在轻声感慨,语气纯粹又善意:“真的很羡慕他们啊,从初中就这么要好,缘分也太好了吧。”
我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书页,指腹泛白,一片冰凉。
羡慕吗?
我何止是羡慕。
我是嫉妒,是不甘,是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意难平。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的缘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天生合拍、理应亲近。
从来没有人知道,初一那张被调换的座位表,偷走了我一整个青春的可能。
所有人都看见他们的圆满,唯独看不见我落空的岁岁年年。
旁边的人转头看向我,语气轻柔,毫无试探,只是单纯的分享情绪:“温穗,你以前和他们也是一届的,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很般配?”
那一刻,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心脏猛地收缩,熟悉的窒息感席卷全身,酸涩的哽咽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破理智。
我抬眼,扯出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笑意,声音轻得像羽毛,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虚假:“嗯,挺般配的。”
般配。
多简单的两个字。
却碾碎了我整个年少的心动与期盼。
我亲手承认了他们的圆满,亲手否决了自己所有的可能,亲手埋葬了我藏了数年、无人知晓的喜欢。
她们笑着点头,继续闲谈,语气轻松又美好。
她们的温柔、善意、感慨,全都是插在我心口最锋利的刀。
最残忍的从不是恶意的诋毁、直白的伤害。
是所有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遍遍歌颂他们的美好,一遍遍提醒我的落空,一遍遍告诉我:你输得彻底,你遗憾活该,你所有执念只是多余。
没有人有错。
崔晓没有错,她坦荡热烈,得偿所愿,从来不知我的卑微与煎熬。
许初没有错,他随心而行,爱他所爱,自始至终从未为我停留分毫。
我的朋友也没有错,她们只是随口闲谈,只是单纯羡慕一段圆满的缘分。
错的从来不是任何人。
错的是我。
是我偏偏在错位的时光里动了心,是我偏偏攥着过期的执念不肯放手,是我偏偏在全员圆满的故事里,做了唯一的遗憾与旁观者。
整整一节课,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模糊了教学楼的窗景,也模糊了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就想通了所有事。
许初从来没有亏欠过我。
他从来没有给过我虚假的希望,没有暧昧拉扯,没有半分偏爱。是我自己,靠着寥寥无几的礼貌,自我脑补,自我沉溺,自我消耗,走完了一整个青春的独角戏。
是我,困在旧影里不肯脱身。
是我,守着空无的遗憾岁岁煎熬。
下课铃声响起,喧闹声再次席卷教室。
身边所有人依旧鲜活、快乐、顺遂、圆满。
只有我,停在无人知晓的雨夜,被无数句温柔的无心之言凌迟,伤口溃烂,无人治愈。
这世间最残忍的温柔,大抵如此。
旁人一无所知,句句善意,字字刀割。
他们岁岁圆满,岁岁安然。
唯独我,岁岁遗憾,岁岁难逢。
天色彻底亮透,连绵的阴雨裹着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整所校园,地面积着一圈圈水痕,每走一步,鞋底都会碾开细碎的水花。熬过一整夜无眠的煎熬,昨夜那场撕碎所有伪装的噩梦,仿佛被白日的喧闹强行掩埋,只剩下心口残留着一阵阵挥之不去的钝痛。
宿舍里早已热闹起来,室友们忙着收拾床铺,互相吐槽着没完没了的雨天。
“这雨连着下两三天了,下周体育课怕是又要泡汤咯。”
“别提体育课,我更担心早上数学抽查,那些绝对值的计算题我到现在还绕不明白。”
我坐在床铺边缘,垂手整理着皱巴巴的校服袖口,淡淡接上话:“课上跟着老师再梳理一遍公式,多算两道题就熟练了。”
眼底昨晚哭过的红肿刻意用冷水敷了许久,勉强遮掩住大半,可眼皮底下淡淡的青黑依旧藏不住,那是独属于深夜崩溃的印记。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异样,没人知道凌晨两点,我捂着被子强忍哭声,被许初梦里绝情的话语一遍遍刺痛,所有人眼里的温穗,温和安稳,早已和过去和解。
去往教学楼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并肩同行,雨水打湿了校服帽檐。我刻意落在队伍最后,视线不经意掠过前方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脚步猛地顿住。
是许初和沈棠。
沈棠抬手撩了撩被雨水打湿的碎发,伸手拍掉许初肩头的水珠,笑着打趣:“刚刚跑那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早饭,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许初无奈侧头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纵容:“还不是你,出门磨磨蹭蹭,再慢就要迟到,被罚站走廊你可别抱怨。”
“罚站就罚站,有你陪着怕什么。”沈棠撞了撞他的胳膊,眉眼弯起,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昨晚新打的游戏,许初耐心听着,时不时搭上一两句话,嘴角自然漾着笑意。
这般真切温热的温柔,和梦里对着我满脸厌烦冷漠的模样割裂重叠。从前无数个雨天,我只会远远跟在他们身后,悄悄看上两眼便默默走开,那是我不敢示人的欢喜。如今再看,心底只剩一片麻木冰凉,原来他天生就懂得温柔待人,只是这份暖意,从来不属于我。
早自习结束,课间瞬间喧闹起来,闺蜜林雨凝拽着我坐到教室后排,身旁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了许初与沈棠身上。
“说真的,他俩也太要好一点了吧,从初中同班开始就形影不离,到现在分到同一个班,依旧天天黏在一起。”
“我上次放学撞见他俩一起去书店挑习题册,沈棠嫌数学题太难耍赖不想买,还是许初帮他整理的易错知识点呢。”
另一个女生撑着下巴满眼羡慕:“能拥有好几年不变的好朋友,也太让人羡慕了,怎么吵都吵不散。”
林雨凝扭头看向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穗穗,你跟他们做了好几年同学,平时看他们相处,是不是格外合拍?”
几道目光一同落在我身上,耳边骤然响起梦里那句“你从头到尾都是多余的”,死死缠绕着思绪。我指尖攥紧课本,指甲陷进纸页,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酸涩,扯出一抹平淡的笑:“嗯,两个人性子合得来,自然相处得很好。”
“我就说嘛,看着就特别搭!”女孩们笑着附和几声,转眼就跑去别处追逐打闹,再也没有留意我骤然发白的脸色。
整整一节数学课,老师在黑板罗列着有理数运算、绝对值化简的例题,一遍遍讲解解题步骤。周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我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视线涣散游离,半个知识点都没能装进脑海。我也曾拼命想要放下过往,删掉写满他名字的草稿纸,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躲开一切能听见他消息的地方,一遍遍说服自己早已释怀。可那场噩梦清清楚楚告诉我,从来不是相遇时机不合适,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下课铃声响起,转眼到了午休时间。吵闹声渐渐平息,大半同学趴在课桌上午睡,窗外雨声滴滴答答落下,整间教室安静下来。
沈棠趴在桌上翻来覆去折腾半天,小声对着身旁的许初嘟囔:“桌子硬邦邦的,根本睡不着,早知道带个小抱枕来了。”
许初压低嗓音,怕吵到其他人:“安分点闭眼躺着,别乱动,一会儿就困了。”
“那你不许先睡着,等我睡着了再说。”
“知道了。”
沈棠这才安分下来,没多久呼吸渐渐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教室里大半人都陷入熟睡,所有人低着头,没人留意前排的动静。许初没有歇息,微微侧着身子,谨慎地环顾一圈四周,确认没人望向这边,而后慢慢抬起手,越过桌沿,悄无声息地伸到桌子底下,轻轻牵住了沈棠随意搁在腿边的手。
他的动作格外轻柔,指尖一点点收拢,牢牢握住,生怕稍一用力就惊醒熟睡的人,隐秘又郑重。
我趴在自己的课桌上,隔着数排桌椅,静静望着那一幕。
曾经无数个夜里,我偷偷幻想过被他牵住手腕的画面,如今亲眼看见他这般珍视地握住别人的手,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彻底被雨水浇得冰凉破碎,再也不剩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