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来得格外轻缓,没有早读铃声的催促,没有闹钟刺耳的响动,安静的宿舍褪去了平日里的紧绷压抑。其余舍友一早就各奔去处,有的回了老家陪伴家人,有的结伴去热闹商圈逛街探店,偌大的寝室空荡荡的,只剩慵懒松弛的氛围,也恰好留给了温穗和林雨凝独处的空间。
紧绷煎熬了整整一周,繁杂难懂的高一函数、频频出错的定义域题型、密密麻麻的错题、不尽人意的周测成绩,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她们早早约好,这个周末彻底抛开课业烦恼,不刷题、不背书、不纠结成绩,全心全意放松一场。没有人想再被困在书桌前,任由焦虑一点点消磨情绪。
温穗醒得不算晚,躺在床上睁着眼放空许久,窗外澄澈的天光落进屋内,亮得干净通透,可她的心底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起身洗漱整理时,她对着镜子淡淡打量自己,眉眼温顺平和,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安静、内敛、待人温和,是所有人眼中恬淡安稳的模样。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那道坎从来没有跨过去。
她从来没有释怀。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偷偷泛红的眼眶、看见旁人亲密时翻涌的酸涩、藏在心底的遗憾与不甘,从来没有消失。她只是慢慢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外露、不崩溃、不被任何人察觉。看似慢慢回归正常生活,实则只是独自僵持、默默内耗,始终没能和过去和解。
林雨凝丝毫没有察觉她深藏的低落,依旧活力满满地在宿舍穿梭,翻找穿搭、整理小包、揣好随身零食,嘴里不停碎碎念叨,满是对出游的期待:“今天必须玩够本!过山车、大摆锤、高空飞椅全部玩一遍,把这一周憋的闷气全都发泄出来!再学下去我脑子都要僵掉,难得的周末,必须彻底疯一次。”
温穗看着闺蜜鲜活明媚的模样,勉强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应声:“好,今天什么都不想,专心玩。”
她的笑很真,看起来松弛又开朗,完美伪装出彻底放空的状态。在外人面前,她永远是这样,温柔懂事、情绪稳定,只有在无人的深夜,才敢放任自己的负面情绪肆意翻涌。
简单收拾完毕,两人一早打车奔赴市中心的大型游乐园。
秋日的清晨温柔又治愈,微风不燥,阳光正好,澄澈的蓝天万里无云。刚踏入游乐园大门,扑面而来的就是热烈鲜活的人间烟火。缤纷亮眼的游乐设施、漫天摇曳的彩色气球、街边小摊飘来的爆米花与烤肠香气、游人此起彼伏的欢笑与尖叫,喧闹热烈的氛围瞬间包裹了周身,将课业带来的压抑暂时冲淡。
一整个上午,温穗是真的投入其中,短暂地获得了纯粹的快乐。
平日里腼腆拘谨、不善张扬的她,在最亲近的林雨凝面前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两人手牵手排队打卡各个项目,慢悠悠坐着梦幻的旋转木马,对着镜头嬉笑拍照;大胆挑战刺激的过山车,俯冲失重的瞬间,两人并肩放声尖叫,积攒的压力顺着风声尽数宣泄;坐大摆锤升至高空时,俯瞰整片热闹的园区,风掠过耳畔,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仿佛被暂时吹散。
累了她们就坐在路边长椅上休息,分享冰汽水与热乎的烤肠,晒着暖洋洋的日光,闲聊班里的趣事,吐槽晦涩难懂的高中数学,畅想未来放假的出游计划。这一刻的温穗,鲜活、明媚、无忧无虑,和所有普通爱笑的少女别无二致。
可这份快乐,始终是短暂且悬浮的。
每当热闹散去、稍有空闲,心底积压的郁结就会瞬间卷土重来。尤其是看到游乐园里结伴同行、温柔陪伴的少男少女,看着旁人默契亲昵的模样,她的心就会莫名发紧,那些刻意压制的回忆、不甘心的情绪,顺着缝隙疯狂翻涌,密密麻麻堵得胸口发闷。
她拼命跟着林雨凝说笑打闹,用极致的热闹麻痹自己,试图掩盖心底的空洞。她不敢停下来,不敢独处发呆,因为只要一静下来,那些遗憾与委屈就会将她彻底裹挟。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在逃避,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中午两人在游乐园美食街简单解决了午饭,慢悠悠逛完剩余的所有项目,从日出般明媚的上午玩到日光渐柔的午后。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染上浅浅的橘色余晖,游人渐渐减少,白日极致的喧嚣缓缓落幕,两个人也玩得身心俱疲。
踏出游乐园大门的那一刻,所有刻意伪装的快乐瞬间轰然坍塌。
热闹退场,只剩无边的空落。刚刚有多开怀,此刻就有多压抑。一整天的狂欢,终究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短暂逃避,藏在心底的心事,半点都没有消散。
林雨凝太懂她的性格,看着她骤然沉默、眉眼黯淡的模样,瞬间看穿了她的心事,没有戳破,只是轻声提议:“别回宿舍,回去一个人胡思乱想更难受,咱们喊上其余几个姐妹,找家家常菜馆子好好吃一顿晚饭,吃完回之前订好的平价民宿凑一块儿闹腾。”
温穗垂着眼眸,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嗯。”
很快,鹤榆、姜雪、乔梦曦、余淼清陆续赶来汇合,六个人结伴走进街边一家人气火爆的家常菜饭馆,订了靠窗的大包厢,满满一桌子糖醋排骨、水煮肉片、番茄炖牛腩、各式小炒摆满桌面,店家还贴心送上了一整箱橘子汽水、果味气泡水,少年少女围坐一桌,包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饭菜陆续上桌,众人一边动筷子吃饭,一边随意唠嗑说笑,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扯到班里的人和事,慢慢扒出了许初与沈棠那件没人愿意多说的隐秘内情。
姜雪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率先憋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火气:“你们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吧?许初这阵子简直变了一个人,上课走神发呆是家常便饭,脾气时好时坏,阴晴不定,从前独来独往半点不爱搭理人的性子,现在天天围着沈棠打转,课间讲题、午饭帮忙打饭,事事都要迁就照顾,刻意得让人浑身不舒服。”
余淼清咬着一串炸里脊,压低声音爆出实打实的内幕消息:“这事也就我清楚底细,沈棠家里长辈提前拜托了许初家里人,开学之前就打好了招呼,让许初在学校多多照看沈棠。他俩整日黏在一起根本不是互生好感谈恋爱,纯粹是欠下人情,不得不照做应付差事。”
一句话落地,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手里的筷子都顿在了半空,满脸错愕茫然。
平日里所有人羡慕不已的贴身陪伴、耐心补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份推脱不开的人情束缚,半点真心情愫都算不上。
性子柔软的乔梦曦小声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汽水瓶身:“我之前就隐隐觉得别扭,再热心的同桌,也做不到无时无刻迁就忍让,原来是被逼着没办法,难怪许初越来越消沉倦怠。”
一向冷静自持的鹤榆放下手里的水杯,淡淡道出内里的症结:“他如今状态越来越差,说白了就是厌烦了没完没了的捆绑照顾,碍于两家情面又没法拒绝,只能硬生生憋着火气熬日子,才会整日走神、情绪低落。”
坐在角落的温穗握着冰凉的汽水瓶,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心口一阵一阵发酸发堵,荒唐感和委屈感揉杂在一起,堵得她喘不上气。
整整两年,她悄悄动心、暗自难过、深夜辗转失眠,一次次因为看见许初陪着沈棠而暗自内耗折磨自己,到头来,那些戳痛她无数次的画面,仅仅只是一场演戏一样的人情任务。
真相大白,她没有半点解脱轻松,只剩下无尽的可笑与不甘,半点都没办法和过往和解。
林雨凝看出她情绪不对劲,赶忙扯开沉重的话题,带着所有人吐槽班里形形色色的糟心事:“不光他俩离谱,咱们班那群墙头草同学才最虚伪!看见许初成绩好风头盛,一窝蜂凑上去巴结吹捧;遇上不起眼的同学,立马冷眼相待,势利得不行。”
姜雪一拍桌子,嗓门亮了几分,满是嫌弃:“还有那群整天四处散播小道消息的人,自己学习不上心,天天盯着别人的私生活嚼舌根,背地里攀比算计,表面还要装出和善要好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恶心!”
余淼清跟着补充,细数班里藏着的小心思:“不少女生表面以闺蜜相称,转头就偷偷散播别人的闲话,抱团排挤同学,简简单单的高一班级,人际关系搞得乱糟糟一团。”
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班级里所有藏在暗处的虚伪面孔、势利行径、隐秘八卦全部扒了个干净,饭菜吃了大半,汽水一杯接着一杯灌下肚,气泡混着甜味滑进喉咙,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喝得脸颊发烫、脑袋发晕,慢慢染上了醉乎乎的迷糊劲儿,体面克制尽数丢掉,彻底放飞自我。
包厢里再也没有正经聊天的样子,一个个说话颠三倒四,东一句西一句胡乱爆梗吐槽,笑闹声差点掀翻天花板。
姜雪靠着椅背晃着身子,舌头都捋不直,时不时拍着桌子嚷嚷:“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全班所有人都被耍得团团转,亏我之前还跟着别人羡慕他俩,想想简直丢人!”
余淼清趴在桌面,脑袋歪靠着胳膊,晕乎乎来回点头嘟囔:“班里那群傻子还天天起哄他俩谈恋爱,传得有鼻子有眼,等以后真相漏出去,看所有人脸往哪儿搁,全都瞎凑热闹……”
平日里安静腼腆的乔梦曦,此刻也晕乎乎耷拉着脑袋,小声反反复复碎碎念:“读书好累,应付身边的人也好累,好多事情勉强不来,怎么熬都熬不完……”
素来高冷沉稳的鹤榆,此刻也没了平日里淡然冷静的模样,靠着窗户轻轻晃着脑袋,语气轻飘飘带着烦躁:“人情往来、托付帮忙、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全都没意思,懒得琢磨,懒得理会。”
林雨凝举着半空的汽水瓶来回比划,大着嗓门胡乱吐槽班里的八卦琐事,想到什么就喊什么,半点顾忌都没有:“以后再有同学乱嚼舌根乱传绯闻,我直接当面怼回去!谁也别想随便编排别人的私事,一个个闲得没事干!”
晚饭结束,一行人晃晃悠悠赶回提前订好的民宿,夜里依旧闹到后半夜,有人半夜翻身直接从矮床滚落地面,实打实摔了个狗吃屎,裹着薄被子就地昏睡过去,醒来还要被其余人拿来打趣一整晚。
夜色沉沉,屋外晚风阵阵,民宿房间里乱糟糟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外套、练习册。
等到周一返校,班里不出半日,“许初和沈棠私下谈恋爱”的流言飞速蔓延开来,越传越逼真,整间教室随处都是细碎的议论起哄声。
沈棠听见周遭的议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不安地往许初身旁靠拢,默默等着他出面解释澄清谣言;许初听见漫天绯闻,脸色阴沉得吓人,指尖死死攥紧笔杆,满心压抑的烦躁无处发泄,既没办法当众说出人情托付的秘密,又不愿意承认这份莫须有的恋情,只能全程沉默低头刷题,无声的退让反倒让同学们越发笃定传闻属实,起哄打闹愈发厉害。
一旁的林雨凝紧张不已,时不时偷瞄温穗的神情,生怕漫天绯闻再度戳中她心底的伤疤。
温穗看着许初,想要看到许初站出来承认他没有和沈棠谈,他只是默不作声,旁边的沈棠红了眼圈,温穗看了看他,知道了,原来他的网名是“吾妻棠棠”,没什么大不了的,许初想给谁谈就给谁谈,我没有资格去管,跟没有资格哭和吃醋。 。。
偶尔听见旁人笃定的说二人早已相恋,她心底依旧会泛起一阵短暂的闷涩,两年的心动没法说抹去就抹去,可她清清楚楚明白,这场人人艳羡的相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奈的应付,虚假的热闹,再也没办法牵动她大半的情绪。
姜雪憋着一肚子火气,好几次差点当众揭穿整件事的真相,都被鹤榆不动声色伸手按住肩膀阻拦下来。民宿聚餐那晚说好共同守住的秘密,无论外界闹出多大的误会,都绝不会随意向外吐露半个字。
许初并未表达什么,只是无所谓,还和往常一样和他的兄弟一起玩耍.聊天,这件事他并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