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清和晋禹复合的消息,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传到楚砚知耳中的。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让助理拟了一份婚前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清晰:晋禹与楚砚清结婚,楚砚清的婚前财产晋禹一分不得;婚后财产双方对半平分;楚砚清的婚前财产,只有与楚砚清有血缘关系的子女才能继承。条款冰冷、严密、不留任何模糊空间,像一道筑在楚砚清财产外围的高墙。
楚砚清拿到协议时,气得浑身发抖。她冲进楚砚知的办公室,把协议拍在他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晋禹?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肖若华可以带着楚家的财产结婚,晋禹却一分都拿不到?凭什么?”
楚砚知坐在办公桌后,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去拿那份被拍在桌上的协议。他只是继续批阅着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协议放在这里,你签不签,婚都可以结。但如果不签,楚家的财产你一分也带不走。”
楚砚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抓起那份协议,转身摔门而去。
当晚,她把苏宥恩约了出来,在一家安静的清吧里,把那份协议的内容和下午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宥恩。她说完后,灌了一大口酒,眼眶泛红:“为什么?我们明明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肖若华可以,我不可以?”
苏宥恩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只酒杯,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楚砚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清醒:“砚清,你和我哥在做同一件事——在感情里向下找对象。同样的事情,为什么是两个结局,你想过吗?”
楚砚清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宥恩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晋禹和肖若华,两个人单独拎出来看,都是非常优秀的人。他们能在社会上站稳脚跟,能赚钱,能买房,有自己的工作。但是——”她顿了一下,“放到我们豪门这个圈子里一比,他们的优秀,不值一提。”
楚砚清咬着下唇,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如果她不是楚家的继女,她的结果也会跟晋禹一样。”
苏宥恩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不对。前两天我哥跟你家商量他和若华结婚的事情,楚家一分嫁妆都没给。是我哥在给她兜底。但你没有能力给晋禹兜底。”她放下手指,目光落在楚砚清脸上,语气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认真的成分,“我哥喜欢肖若华,喜欢了十二年。他用这十二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让自己有实力去接住这段身份的差距。他坐稳了苏家掌舵人的位置,扫平了他和肖若华之间所有的障碍。但是你呢?你没有这个实力。你被楚家拿捏,没有反抗的能力。反而是楚砚知在给你兜底——你看不清吗?”
楚砚清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反驳,因为她无从反驳。
苏宥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容回避的透彻:“攀豪门的凤凰男那么多,吃绝户的也那么多。楚砚知没有火眼金睛,他也防不住人心险恶。他只能用这样一份婚前协议来保护你。你觉得他在针对晋禹,其实他是在保护你。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选的人,没有能力保护你。”
楚砚清低着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轻轻晃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她没有再说任何反驳的话,因为她心里清楚——苏宥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楚砚清提分手的那天,天朗风清,是再好不过的晴天。
两人坐在从前常去的校园咖啡馆,窗外梧桐枝叶繁茂,碎金般的日光透过落地窗平铺在木质桌面上,光影斑驳,和多年前他们初次并肩而坐的场景,分毫不差。
她语气平静,没有争执,没有哽咽,只淡淡吐出一句:“我们分手吧。”
空气骤然陷入漫长的死寂。晋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冰凉的杯壁,良久才抬眸看向她,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楚砚清避开他眼底的深情与困惑,半句真相都未曾吐露。她绝口不提苛刻冰冷的婚前协议,不提楚砚知强加的束缚条件,不提那些足以碾碎一个少年所有自尊、撕开两人阶层鸿沟的残酷现实。
她只挑了最体面、最无懈可击的借口,轻声开口:“我要出国深造珠宝设计了。归期未定,不知何时返程,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我不想耽误你,更不想让你漫无目的地等我。”
晋禹静静望着她,目光深邃,一眼便看穿这份说辞之下藏着的隐瞒。他清楚,这从来不是真正的缘由,可他终究没有追问。他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藏在冷漠外表下的苦衷,也明白有些阻碍,他们都无力抗衡。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颔首,眼底盛满无声的落寞,最终只化作一句克制又温柔的叮嘱:“那你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全程楚砚清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她端起面前早已失温的咖啡,抿下一口苦涩,将所有翻涌的爱意、不舍与委屈尽数咽回心底,而后放下杯盏,从容起身,迈步走出咖啡馆。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只要余光瞥见他落寞的身影,她所有筑起的坚冰防线都会瞬间崩塌,所有咬牙下定决心的离别,都会全盘溃败。
再度登上远赴异国的航班,她的心境早已和初次出国时截然不同。从前离开,她是家族甩下的累赘,是被迫流放的棋子,满心都是被动的无助与仓皇;而这一次远行,是她主动选择的逃离。她想挣脱家族桎梏,潜心学好一门手艺,依靠自己站稳脚跟,活成无需依附任何人、无需谁来兜底的独立模样。
机舱密闭安静,她戴上耳机,伤感的旋律缓缓漫入耳膜,一字一句,精准戳中心底空荡荡的缺口:
我睁开眼睛,却感觉不到天亮
东西吃一半,莫名其妙哭一场
我忍住不想,时间变得更漫长
别与你有关,否则又开始胡思乱想
我日月无光,忙得不知所以然
找朋友交谈,其实全帮不上忙
以为会习惯,有你在才是习惯
你曾住在我心上,现在空了一个地方
原来这场悄无声息的分手,看似体面利落,可她心上被他占据过的位置,早已彻底空出一块,再也填不满。
原来爱情这么伤,比想象中还难
泪水总是不听话,幸福躲起来不声不响
太多道理太牵强,道理全是一样
说的时候很简单,爱上后却阵脚大乱
她故作洒脱地斩断牵绊,用最冷漠的话语推开挚爱之人,以为理性可以战胜爱意,以为体面告别就能全身而退。到头来才明白,动心容易,抽身太难,爱过一场,满目皆伤。
只想变得坚强,强到能够去忘
无所谓悲伤,只要学会抵抗
原来爱情这么伤,原来爱情是这样,这样峰回路转
泪水明明流不干,瞎了眼还要再爱一趟
有一天终于打完,思念的一场战
回过头再看一看,原来爱情那么伤
下次还会不会这样
飞机冲破云层,飞向遥远的异国他乡。她望着窗外茫茫云海,眼眶终于泛红。
这场无人知晓苦衷的分手,她骗过了晋禹,骗过了所有人,唯独骗不过满心思念,骗不过深爱过的自己。
春日午后,苏宥礼驱车带着肖若华,再一次奔赴那家名为「树下」的圆形玻璃咖啡馆。
弧形穹顶滤下融融日光,斑驳的光点落在地板上,眼前的场景和十二年前的记忆缓缓重合。
这里是他漫长心事的起点。当年只因少女一句无心的畅想,他便出手建起了这间店。兜兜转转许多年,他终于能够与肖若华并肩站在这里。
进门之后,苏宥礼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叫来店长,随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产权转让协议,递到肖若华面前。
“这家店,我想过户到你名下。”
肖若华垂眸,目光轻轻扫过文件上的条款,而后缓缓摇头,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宥礼,这份礼物我不能收。我的岗位有严格的从业纪律,法官身份不允许持有经营性商铺。”
苏宥礼早有几分预料,闻言没有半句游说,当即合上文件收了回去。
“是我考虑不周,忽略了这一层。”
他并不失落,很快取出一张崭新的银行卡,放到她手心:“以后树下所有的经营收入,都会单独划入这张卡。店铺产权依旧归我,你不需要参与任何经营管理,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里面的钱,就当作你的零用钱——平日里想买些喜欢的东西,不必事事拘谨。”
这份心意,没有身份与职业上的牵绊。
肖若华指尖摩挲过卡片微凉的表面,短暂思忖过后,将卡妥帖地收进随身的包里。
二人走到窗边那只熟悉的卡座——正是当年肖若华二十岁生日拍照的位置。
两杯拿铁摆上桌面,绵密的奶泡缓缓散开。两个人并肩靠着玻璃窗,安静地望向街上往来的行人,时光仿佛一下子回溯到遥远的从前。
苏宥礼侧过头,目光缱绻地落在她的侧颜上,轻声开口:“我们拍几张合照,好吗?”
肖若华弯起双眼,笑着点了点头。
苏宥礼招手叫来服务员,把手机交到对方手里。
第一张,两人隔着咖啡桌面对面端坐,春日的暖阳洒在肩头,两个人相视浅笑。
第二张,他们挪到卡座的同一侧,肩膀轻轻相靠,一同看向镜头。
第三张,顺着L型卡座的弧度,苏宥礼伸出手——那枚素圈婚戒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他缓缓扣住肖若华同样戴着婚戒的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
拍完第三张,服务员把手机递还给苏宥礼。
他没有接,反而转头看向肖若华:
“你记不记得,二十岁生日那天,就是在这个位置拍过一张?”
肖若华一愣。
她当然记得。那张照片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摆在她的床头柜上——直到订婚后,才被他在某个除夕的午后翻了出来。
“记得。”她说。
苏宥礼抬手,指向斜后方那个被弧形书架挡住大半、背光的位置。
“那天,我坐在那儿。”
肖若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角度背光。从那里能清清楚楚看见这个卡座,但坐在这里的人,绝对看不见那里——除非有人把照片洗出来,放大,一寸一寸地看。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十二年前,她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的时候,那个人就坐在那个角落里,隔着整整一个咖啡馆的距离,看着她吹蜡烛、切蛋糕,看着她和于佳佳闹成一团。
而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出现在那张照片里。
“那天人很多,”苏宥礼说,声音很轻,“我点了一杯美式,坐了两个小时。你切蛋糕的时候笑了一下,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坐到你旁边。”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现在坐到了。”
肖若华没有说话。
她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借着低头的动作,把眼底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再抬头时,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看向那个角落,忽然开口:“以后每一次拍照,”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都得在我旁边。”
苏宥礼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深下去,像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好。”他说,“一次都不落下。”
最后一张.
肖若华转头望向窗外的老槐树,神色松弛,全无防备。苏宥礼微微偏过头,飞快地在她脸颊印下一记轻吻。服务员适时按下快门,将这一刻猝不及防的温柔永久定格。
拍完照片,苏宥礼收好手机,自然而然地牵起肖若华的手腕。
“跟我来。”
肖若华被他牵着穿过店铺内侧安静的走廊,走向那扇挂着“总经理”门牌的独立办公室。她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男人,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你要干嘛?”
苏宥礼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嗓音慵懒低沉,带着几分戏谑:
“把‘你’字去掉,再把‘嘛’换成‘你’——重新说一遍。”
肖若华愣了一瞬,随即读懂了他话里暗藏的暗示。
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薄红。她刚要开口嗔怪,手腕便被轻轻一带,整个人已经被他拉进了办公室。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落锁。咖啡馆的人声、窗外融融的春光,一并被隔绝在外。
偌大的房间一片静谧。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一缕细长的阳光,在地板上缓缓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