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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丫头,心里有账本

瑰夏之梦

调解室的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大半。这间屋子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居中摆放,几把椅子围着桌子排开,墙上挂着“调解”两个字的书法匾额,白底黑字,笔画敦厚,据说是一位退休的老院长留下的墨宝。肖若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录纸,右手边放着一支签字笔。她的坐姿端正但不僵硬,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

哥哥叫赵建国,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他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和委屈。弟弟叫赵建军,比哥哥小两三岁,穿着一件略显紧身的polo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做销售的。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脸上挂着一副“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神情。

两人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本来是留给当事人的——他们的母亲,赵刘氏。但老人家今天没有来。承办人之前去家里了解过情况,回来说老太太身体不太好,走不动路,而且也不想当面和儿子们对质,只是躺在床上抹眼泪,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我养了他们几十年,到头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案情并不复杂。赵刘氏今年七十三岁,老伴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又帮他们各自带了孙子孙女。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一身毛病,每个月药费就要好几百块。两个儿子早年说好了轮流赡养,一家一个月,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老大说老二占了便宜,老二说老大不地道,互相推诿,谁也不肯再接母亲回家。老太太先在老大家门口坐了半天,没人开门;又拄着拐杖走了四里路去老二家,老二媳妇隔着防盗门说“妈,我们家实在住不下”。最后还是邻居看不下去,把老太太送到了村委会,村委会调解了两次没调解成,这才诉到了法院。

案件分流到王官手里,王官看了一眼案卷,把庭前调解的工作交给了肖若华:“你先去跟他们聊聊,能调就调,调不成再排期开庭。”肖若华接过案卷,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调解开始的前十分钟,基本上是在无效沟通中度过的。

赵建国率先开口,嗓门很大,带着一股长期积压的怨气:“法官,不是我不养我妈!我养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轮到他的时候他就推三阻四?他妈的他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我妈生他的时候也没把他扔尿桶里淹死吧!”

赵建军一听这话,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赵建国的鼻子骂:“你还好意思说!你养的那叫养?我妈住你那破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给她吃的什么?剩饭剩菜!你当喂狗呢!”

“放你娘的屁!你给妈买过一件衣服吗?你媳妇给妈做过一顿饭吗?”

“你媳妇好?你媳妇上次当着妈的面说‘老不死的’,你以为我没听见?”

“你——”

“够了。”

肖若华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入了两人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中。两个男人同时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向她。她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里是调解室,不是菜市场。如果你们要继续吵,我可以把今天的调解终止,直接排期开庭。到时候判决书上网,你们的姓名、住址、纠纷经过,全部公开可查。你们想清楚,是要在这里解决问题,还是要让全乡的人都来看你们兄弟俩的笑话。”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两人的怒火上。赵建军先偃旗息鼓,嘟囔了一句“我也没说不解决”,重新坐了下来。赵建国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肖若华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立刻开始说教。她低下头,打开手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纸张不新了,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是被反复翻看过多次的。她把那沓纸放在桌子中央,然后一页一页地摊开,像摊开一幅长长的画卷。

第一页,是赵刘氏在市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首页,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的就诊日期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第二页,是一叠心电图报告单,纸张脆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是一张又一张的处方笺和药品缴费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降压药、降糖药、关节止痛药的名字,每一张都盖着医院的收费章,金额从几十块到两百多块不等。再往后,是赵刘氏在村卫生室的就诊记录,字迹潦草,但用药情况和收费金额记录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票据——超市的购物小票,上面是米、面、油、鸡蛋;集贸市场的收据,上面是几斤猪肉、一把青菜;甚至还有一张乡镇集市上买布头的收据,年头太久,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日期和金额。

一页又一页,一张又一张,从七十岁到七十三岁,三年的光阴被这些薄薄的纸片压缩成一组组数字和时间节点,安静地躺在调解室的桌面上,像一条无声的河流,缓缓流过两个男人面前。

赵建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票据,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赵建军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他伸手拿起一张处方笺,翻过来看了看日期,又翻过去看了看金额,手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轻轻放下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很久。

肖若华没有催促他们。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们把那些票据一页一页地看完,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一种克制的、不越界的温度:“这些是我去村卫生室和市人民医院调取的记录,前后跑了三趟,老人家自己保存的那些票据,我也一并复印了装订在里面。三年的医药费、生活费,零零碎碎加起来,不算多,平均到每个月,大概也就是你们各自少抽两条烟、少喝两顿酒的钱。”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人的脸:“老人家今年七十三岁了。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这些病不会自己好,只会一年比一年重。今年的药费和去年的药费差不多,但明年的药费大概率会比今年多。你们是她的儿子,她的身体状况你们比我更清楚。如果今天调解不成,排期开庭,法院一样会判决你们承担赡养义务。判决结果和今天我坐在这里跟你们谈的内容,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区别只在于——今天是你们自己商量出一个方案,还是到时候由法院替你们做决定。”

赵建国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膝盖之间,指节用力到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闷气地开口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不想养我妈……我就是气不过。”他没有说气不过什么,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赵建军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张处方笺重新拿起来,折叠好,放回了桌面上那一摞票据的最上面,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它。

肖若华没有再继续施压。她把笔录纸转到自己面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公事公办:“那我们来商量一下具体的赡养方案。轮流居住,还是固定在一家居住、另一家出赡养费?医疗费用怎么分摊?老人家日常起居需要有人照料,你们两家各自能出多少力?一个一个来,慢慢说。”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两个人虽然偶尔还会拌几句嘴,但总体上算是心平气和地商量出了一个方案。老大赵建国提出母亲固定住在他家,他老婆已经辞职在家带孙子,多照顾一个人也不算太吃力;老二赵建军每月出一千二百元赡养费,医疗费用凭票据两家平摊。肖若华把双方的意见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当场草拟了调解协议,又逐条向双方解释确认,确保他们都清楚每一条的含义和法律后果。最后,两人分别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建国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头问肖若华:“法官,那些票据……能不能给我?”肖若华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那一沓票据整理好,递给了他。赵建国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他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走出了调解室。赵建军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朝肖若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也走了。

调解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肖若华低头整理桌上的笔录和协议文本,将它们归入相应的案卷夹中。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当天下午,王官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新的案卷,随口问了一句:“上午那个赡养纠纷,调成了?”肖若华接过案卷,点了点头:“调成了。老大接母亲常住,老二按月出赡养费,医疗费平摊。”

王官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听了一耳朵。”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丫头,心里有账本。”

肖若华正在翻看新的案卷,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王官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判决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肖若华低下头,继续翻看新的案卷。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四边形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