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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绝望之林

我可以接受吃小鹿。但我接受不了阿琳被吃。这就是人性的真相。我们不是不能接受罪恶,我们只是不能接受罪恶落在自己爱的人头上。如果一定要吃人,那就吃别人吧,吃朋友吧,吃救命恩人吧,只要不是“我的”人。

这就是我们最终极的自私。在一切道德、文明、教养的外壳被饥饿剥光之后,剩下的是这样一具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灵魂。

第十一天清晨。

天还没亮,我就听到了帐篷外面的动静。是小鹿在生火。她把篝火烧得很旺,上面架着我们唯一的不锈钢锅,里面煮着水。她看到我从帐篷里出来,对我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准备早餐。

她确实是在准备早餐。

“胖子的一条腿被什么东西拿走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她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说,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这座森林里不止有我们。那些东西……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吃人,但它们动了胖子的尸体。这说明一件事——它们不排斥人类的……肉。”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在清晨的光线里,她的眼睛显得异常清澈,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特有的、领队式的冷静。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它们不会阻止你们吃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小鹿摆了摆手,示意我不必说话。她从腰间拔出那把登山刀,在火焰上反复灼烧着刀锋,然后用一块石头磨着刀刃,一下一下,细致而专注。

“我来交代后事。”她说,“第一,不要吃我的脸。这是最后的底线。第二,如果你们活着走出去了,告诉我妈我是在登山事故中死的,别让她知道真相。第三……”

她抬起眼,看了一圈陆续从帐篷里出来的其他人。老周、柳叶、阿琳,他们一个个站在晨光里,脸上是不同程度的灰败和空白。小鹿对他们每个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所有人都哭了。

“第三,吃了我的肉,就给我活下去。你们欠我一条命,所以谁都不准死在这座山里。这是领队的命令。”

她说完就站起来,朝密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目光最后落在了阿琳身上。

“阿琳,你来。”她平静地说,“你是护士,你知道怎么下手最干净。他们三个下不了手的,让他们在远处等着。”

阿琳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小鹿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水,然后用一种姐姐对妹妹说话的语气轻声说:“你学过解剖,你知道颈动脉在哪里。一刀下去,十几秒就结束了。比饿死要好受得多。”

她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密林。

我没有跟过去。老周和柳叶也没有。我们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大概过了五分钟,密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紧接着是阿琳压抑不住的哭声,那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小鹿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她到死都在控制着局面。

她最害怕的事情是失控。而她选择了用最极致的方式——自己选择自己的死亡时间、方式、甚至自己选择谁来执行——来对抗失控。她赢了。但也输了。因为真正的失控不是死亡,而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我们在那天早晨吃下的每一口东西,都是对小鹿所有掌控的终极背叛。

她不让我们吃她的脸。我们遵守了这个约定。但其他的部分……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忆那顿“早餐”的细节。我只记得阿琳不肯吃,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老周拿着那块东西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柳叶吐了两次,然后又哭着咽了回去,因为她的身体太需要了。

我也吃了。

我吃了我的朋友。

那东西是什么味道?如果你烤得够久,它闻起来和猪肉没有太大区别。但那个味道会永远留在你的舌头上,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味道,而是一种灵魂层面上的腥气。它从你的味蕾渗透进你的血液,从血液渗透进你的记忆,然后永远永远地待在那里,提醒着你——你是一个吃过人的人。

这就是人性最深处的黑暗。不是魔鬼强迫我们做的,不是那些森林里的东西操控我们做的。是我们自己做的。是我们在完全清醒、完全自愿的情况下,经过理性的讨论、抽签的程序、利益的权衡之后,做的。我们选择了杀死一个同伴来延续自己的生命,然后用“公平”“约定”“执行命令”这些词语来包装这个选择,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像谋杀。

但它就是谋杀。文明世界的每一个法庭都会这样判决。而我们不是在一个没有法律的地方做了这件事——我们是在没有法律的地方,暴露了我们在有法律的地方隐藏得最深的那部分自我。

那一天之后,我们都变了。不是慢慢地变,而是一瞬间就完成了转变,就像一根承重柱被抽掉之后整栋楼轰然倒塌。我们不再假装自己是文明人了,因为那种伪装在嘴里还留着小鹿血肉余味的时候显得太可笑。我们就是动物,是四只吃饱了同类尸体的动物,唯一的目标就是活到下一顿。

但我们没有下一顿了。

当天晚上,当篝火烧到只剩暗红色的余烬时,老周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今天不该是小鹿。”他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们——”

“别说了。”柳叶打断了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求你别说了。”

“是我们让她抽的签。”老周没有停,他直直地看着火焰,像是在对火焰说话,“我们五个人一起决定了她的死。我们没资格替自己辩解。但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小鹿?为什么是那个一直在想办法救我们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答案太残忍了——正因为小鹿是我们当中最有用的人,所以她才选择了自己去死。因为她知道,如果死的是别人,活着的人没有能力带队走出去,那么所有人都得死。她在抽签的时候就把短树枝给了自己,用她的死换我们四个人的生。而我们在吃她的肉的时候,竟然觉得这是“公平”的。

这就是我们的“公平”。把最有价值的人吃掉,让一群废物活下来,然后美其名曰抽签天意。

那天夜里,阿琳在我怀里发着烧。她的身体在吃下那顿饭之后就出了问题,也许是心理原因,也许是那些东西在她体内做了什么手脚。她开始说胡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要吃我的脸”,声音小得像猫叫。我抱着她,不停地跟她说不会的不会的,但我心里清楚——如果饥饿再次来临,如果小鹿的肉也被吃完了,我们中间还会有一个人成为食物。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最虚弱的阿琳。

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子里的那一刻,我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但这只是让我清醒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念头又回来了。这一次它换了一个形状——不是“吃掉阿琳”,而是“如果别人要吃阿琳,我该怎么办”。

答案是:我会杀了那个人。

我可以为了阿琳杀任何人。老周、柳叶,甚至我自己。当这个答案在我心里成形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恐惧它。我恐惧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我真的杀了老周或者柳叶来保护阿琳,那他们死后,我们会吃他们的尸体吗?

答案是:会的。

因为不吃就活不下去。活下去是第一本能。在原始森林里,在饥饿面前,在那些东西的注视下,活下去这个本能压倒了一切。爱情、友谊、道德、尊严,全部都排在活下去的后面。

这就是人类最深处的黑暗。不是我们做了恶,而是我们发现做恶如此容易。只需要三天不吃饭,就能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自诩文明的现代人变成一头会用刀具切割同类尸体的野兽。只需要一口人肉,就能让这种恶彻底扎根,再也无法拔除。

第十二天——也就是今天——我们只剩下三个人了。老周、阿琳和我。柳叶在昨天晚上失踪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那些东西抓走的,还是她自己走的。我只记得深夜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掀开了帐篷的帘子,然后阿琳说了一句“柳叶姐出去了”。我当时太累了,没有在意。如果我在意的话,也许她不会死。

也许她会死得更快,死在我的手里。因为当我在今天早上清点小鹿剩余的那些“食物”时,我发现它们只够一个人再吃一天了。

三个人,一人份的食物,一天。

柳叶的失踪是巧合吗?还是说,这个三角形的关系已经注定了必须有一个人退出,才能让另外两个人活下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老周发现柳叶失踪之后,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四处寻找,只是站在那堆篝火旁边,安静地看着火焰。

“她走了。”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我们一起去找她。”我说。

“不用找了。”老周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里面没有悲伤,没有焦急,只有一种空旷的、深深的疲惫。然后他加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钉在原地。

“她昨晚和我说,她不想再吃任何人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是柳叶已经受够了这种活法,她宁愿去死,宁愿被那些东西抓走、剥皮、凌迟——就像她在第七天看到的那样——也不愿意再吃一口人肉,不愿意再在篝火旁等待下一根短树枝的降临。

她是我们当中最怕疼的人。她连打针都会哭。但她在吃过一次人肉之后,宁可去面对那些东西施加在她身上的任何痛苦,也不愿意再面对自己。

她怕的不是疼。她怕的是变成我们。

写到这里,我的手已经快握不住笔了。阿琳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额头滚烫,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我剩下的那一点东西我不敢全部吃完,我把大部分都留给了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不打算告诉她。

今天下午,老周一个人走进了密林深处。临走前他把自己的登山刀留给了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地狱,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食物彻底没有了,阿琳的烧还没有退,那些东西在树冠层越聚越多,我能听到它们兴奋的嘶嘶声,像是在等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的高潮部分。

它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它们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等待饥饿剥掉我们的文明外壳,等待恐惧剥掉我们的道德外衣,等待绝望剥掉我们最后的伪装,露出里面那具赤裸裸的、只被本能驱使的动物的灵魂。它们要吃的不是我们的肉体,它们要吃的是我们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崩溃、每一次越过边界之后再也回不去的绝望。

而现在,它们快吃完了。

篝火快要灭了。我借着最后一点火光写完了这本日记的最后几页。阿琳在我身边睡着,她刚刚又说了胡话,这次说的是:“远舟,别吃我。”

我没有吃她,也不会吃她。但我知道,如果我比她晚死,如果我饿到完全失去理智,我可能会。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用登山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疼痛让我清醒,让我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一头畜生。这道疤如果被人发现,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这本日记,我希望你们知道——我划这一刀的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像一个“人”的时候。

因为那一刻,我在用疼痛对抗饥饿。我在用自我伤害来提醒自己——伤害别人,不是唯一的选择。

老周还没有回来。我不认为他会回来了。也许他去了柳叶去的地方,也许他找到了那些东西,也许那些东西终于给了他们一个结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还剩下我和阿琳两个人。

火灭了。黑暗完全笼罩了我们。我能听到周围那些细碎的声响,它们在靠近,这一次不再绕圈,而是径直朝我们围拢过来。我握紧了老周留给我的登山刀,然后把阿琳搂得更紧了一些。她在黑暗中醒过来,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远舟,我害怕。”

“我在。”我说。

“你还在,对不对?”

“对。”

“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

“不会。”

她在黑暗中摸到了我的手,十指相扣,就像我们在城市里逛街时那样。她的手很烫,烧得厉害,但她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攥着我的。

“远舟,”她沉默了很久之后,用一种和她的体温完全不相称的平静语气说,“明天早上,如果我还没有死,你吃我吧。”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我死死地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打在她滚烫的手背上。

“不要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就算走出去也活不了多久。但你还能走。你吃掉我,就有力气走出去了。”

“我不会——”

“你要替我们所有人活下去。”她打断了我的话,“胖子、小鹿、柳叶姐、老周,还有我。你要活着走出去,然后告诉世界我们曾经存在过。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写下来,让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

我在黑暗中泣不成声。

“但是远舟,”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和柳叶姐一样,我不想再吃任何人了。所以如果要被吃的话……我希望是被你吃。”

阿琳是在我怀里说的这句话。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个笑容,我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颧骨的皮肤牵动了我的手臂。

在那一瞬间,我体会到了我这辈子最深、最纯粹的绝望。不是因为我们要死了,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还在四周虎视眈眈,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当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提议。

我的身体,我的本能,我的饥饿——它们在我的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替我说了“好”。而我的大脑只来得及在这个“好”字冒出头的瞬间掐住它的喉咙,把它死死地摁回去。

这就是人性最深处的黑暗。不是被迫吃了人,而是在听到“你可以吃我”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心跳加速,是胃液分泌,是口中不由自主地涌出的津液。那个津液的出现,意味着我已经越过了某条线。哪怕我最终没有做,哪怕我守住了最后的底线,那条线已经被我甩在了身后。我永远活在线的那一边了。

阿琳在我怀里安静地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了一些。也许这一次她不会醒了。也许明天天亮的时候,我怀里抱着的就不再是我的未婚妻,而是一具需要我做出抉择的躯体。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选择。我希望我永远都不需要做这个选择。

所以我把这本日记留给你们,留给任何一个可能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如果有一天,你们在森林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被血和汗浸透的笔记本,请不要试图寻找我们的遗体。不要去探究我最终有没有吃阿琳,不要去想象在那片空地上发生过的每一个细节。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会像寄生植物一样盘踞在你的脑海里,终生无法清除。

我只希望你们记住这六个名字——陈志鹏(胖子)、柳叶、周望舒(老周)、鹿鸣(小鹿)、沈若琳(阿琳)、林远舟(我)。记住他们曾经是怎样的人,而不是他们在最后变成了什么。记住胖子在最恐惧的时候选择了勇敢,记住小鹿在最失控的时候选择了掌控自己的结局,记住柳叶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再吃一口人肉,记住老周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

记住阿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在做那个怕黑、怕孤单、怕被遗忘的女孩。记住她说的最后五个字。

天快亮了。我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退去,它们总在白天消失。但今天它们退去得特别慢,像是在品尝最后一道菜的回味。我猜它们很满意。它们从我们身上收割了六种不同的恐惧——胖子的恐惧变成了勇敢,柳叶的恐惧变成了疼痛,老周的恐惧变成了绝望,小鹿的恐惧变成了牺牲,阿琳的恐惧变成了爱,而我的恐惧……我的恐惧变成了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变成了这本日记。也许变成了我划在手臂上的那道伤口。也许变成了我在最后一刻放下刀、抱住阿琳、决定和她一起等待天亮的那个决定。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抗争。那些东西要用我们的恐惧来喂养自己,而我们用自己的方式——用勇敢、用牺牲、用爱、用宁死不吃的决绝、用最后的拥抱——让那些恐惧变了质。也许它们咽下去的时候,发现味道和它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反抗。

天亮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如果你找到了这本日记,请把它带出去。把它交给出版社也好,烧掉也好,放在博物馆里也好。只需要有一个人读到它,有一个人记住我们的名字,阿琳的愿望就不算落空。

我叫林远舟。

这六个字,是我最后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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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最后一页,在翻开的时候会看到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字迹很浅,很轻,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

远舟没有吃我。

我们都守住了。

我没有被忘记。

——阿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