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芮娅醒来时,窗外黑湖的水色已经从深绿变成了灰蓝。
晨光透过湖水折射进来,在房间里投下缓慢流动的光斑,像水底沉着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她洗漱完毕换上长袍,从魔杖袋里取出魔杖塞进长袍内袋,摸了摸手腕上绕了两圈的银链——链子末端坠着那枚蛇形印记,她睡觉时也不取下。
内侧的古蛇语铭文贴着皮肤,有一点凉。
走出宿舍门时,走廊里已经有零星几个人影。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几组高年级学生围坐在壁炉旁低声交谈,看到芮娅经过时同时安静下来,目光追着她从壁炉前走到出口的石墙。
她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昨晚分院的那个——"
石墙滑开,芮娅走出去,沿着盘旋楼梯向上。
城堡清晨的光线从高窗倾泻下来,石阶上的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
她穿过门厅,走进礼堂,发现大部分学生已经就坐了。
她走向斯莱特林长桌。
和她昨晚坐过的位置一样,空位依然在。但和昨晚不同的是,这次她刚走近,邻近的学生便明显向长桌另一端挪了挪身体——不是一两个,而是连续四五个人默契地、沉默地往旁边移了座。
像是潮水退开避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
芮娅停了一瞬,然后在那个被腾出的空位上坐下。
她拿起杯子倒了一杯南瓜汁,给自己夹了一片烤面包,开始吃早饭。
整个过程中,左右两侧各隔着一个空位的斯莱特林学生全程没有和她说话,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像她是一团空气——或者说,像她是一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隔了几个座位的另一边,帕梅拉·弗林特和阿斯特丽德、维奥莱特坐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
帕梅拉的目光偶尔飘过来又立刻移开,表情复杂。
她在列车上试图收编芮娅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昨晚那一幕。
芮娅咬了一口面包,面不改色。
德拉科·马尔福坐在长桌中段的另一端,用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切着煎蛋。
他的动作很精致,但眼神暴露了他的心不在焉——他每隔几秒就抬一次眼,往芮娅的方向看。
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座小山一样坐在他旁边,正埋头对付一大盘熏肉。
"你在看她。"高尔嘴里塞着食物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德拉科手里的餐刀停了半秒。"我没有。"
"你每三秒就抬一次头。"
"我在看天花板。"德拉科把一块切好的煎蛋送进嘴里,语气平淡,"这盏吊灯做工不错。"
高尔抬头看了一眼吊灯。
克拉布继续吃饭。
德拉科确实在看她。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一个安安静静吃面包的女孩这么在意。
她甚至没有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她只是坐在那里,吃着早饭,动作不紧不慢,坐姿端正但放松,完全没有那些被他父亲称为"上流纯血做派"的刻意姿态。
但她越安静,他越不安。
昨天晚上入睡前他想了一整夜,拼凑所有线索——"塞尔温旁支",柳木凤凰尾羽魔杖,分院帽那句"黑暗的继承人却拥有光明的命",以及他父亲暑假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提醒。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幅少了关键碎片的拼图,他隐约能看到画面的轮廓,但中间缺了一大块。
而他讨厌看不清楚的事情。
早饭结束后,芮娅拿起自己的课本和书包,跟着人流走向第一节魔咒课的教室。
她的课表和大多数斯莱特林新生一样,第一周的安排是魔咒、魔药、变形术、黑魔法防御术和草药课。
魔咒课在城堡三楼。
教室不大,长条形桌椅排成三列,每个座位前放着一根白色羽毛。
弗立维教授站在讲台后的一摞厚书上——他身材极矮,需要踩在书上才能让脑袋露出讲台边缘。
他用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宣布:"今天学习的是漂浮咒,羽加迪姆勒维奥萨!同学们,请拿出你们的魔杖,跟着我念——"
全班五十多根魔杖举起来,羽毛在桌面上微微颤抖。
"羽加迪姆勒维奥萨——"齐声念诵此起彼伏,大部分羽毛只是在桌面上轻微滚动,少数几根稍微离开桌面寸许又落回去。
弗立维教授在桌椅间穿梭,不时纠正某个学生的动作手势。
芮娅握着柳木魔杖,安静地注视桌面上那根白色羽毛。
她没有张嘴。
嘴唇闭合,没有任何声音从喉间发出。
柳木杖尖亮起一丝极淡的金芒。
桌面上的白色羽毛先是静止了一瞬,然后平稳地、毫无颠簸地向上悬浮起来。
羽毛在半空中持续上升了一尺多的高度,停住,像停在水面上的小舟一样纹丝不动,保持了将近十秒。
弗立维教授刚从第二排转身过来,一眼看见芮娅桌前的悬浮羽毛。
他矮小的身体蹦了一下,踩在书上发出"咚"的一声。
"无声咒——!"他的尖细嗓音提高了八度,全班同学齐刷刷转头看向芮娅的方向。
那根白色羽毛仍在平稳悬浮,所有目光盯着它,又盯着芮娅——她没有念咒,没有出声,魔杖只是轻轻举着,表情比窗外的晨光还平静。
弗立维教授快步——但受限于身高,其实只是小跑着——冲到芮娅桌前,仰着头看那根羽毛足足五秒,然后发出一连串惊叹:"无声咒!一年级第一天就成功施展无声咒!这孩子——这——我教书四十三年,不,四十四年,这是头一遭——太了不起了!太——"
旁边的学生表情各异。
拉文克劳那边有几个露出纯粹的惊讶。赫奇帕奇那边是真诚的赞叹。
斯莱特林这边的表情就复杂得多——有人皱眉,有人抿嘴,有人嘴角下撇。
帕梅拉·弗林特的脸色尤其不好看。
她昨天还在列车包厢里说芮娅的魔杖"在蛇院需要证明自己",今天芮娅就用一个无声漂浮咒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德拉科坐在教室后排,手里的魔杖保持着一个没完成的挥动姿势,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同学的头顶,落在芮娅的背影上。
她的坐姿和早餐时一样,端正而放松,像周围所有的视线都不存在。
他慢慢放下魔杖,什么都没说。
下课后,芮娅收起课本和羽毛,从教室往外走。
刚出门口,走廊里就有几个斯莱特林男生故意堵在路中间,不高不低地聊着天,但她能感觉到对方走位的微妙——刚好挡住她通行,又像是无意碰巧。
芮娅绕开他们贴着墙走,对方中的一个忽然开口说:"喂,塞尔温。你那个无声咒是练了多久?还是——"他拖长了尾音,"——用了什么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
暗示黑魔法。
暗示分院帽说的"黑暗的继承人"。
芮娅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男生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怔了一下——她的眼神太平静了,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那种平静本身反而让人心头发毛。
"练了一个月。"芮娅说。这是实话。暑假里知道自己要去霍格沃茨后,她每天都练习无声咒的基础控制。
男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认真回答,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讪讪地让开了一条路。
芮娅从他身侧走过,步伐不紧不慢,长袍下摆扫过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下午是魔药课。
地窖教室里光线昏暗,温度比楼上低很多,四面墙壁排列着装满动物标本和草药瓶的玻璃柜。
斯内普教授站在讲台后,黑色长袍从头罩到脚,整个人像是嵌入了地窖的阴影里。他一开口,声线低沉平滑,像缎面下裹着薄刃。
"魔药制作,"他扫视全班,"是一门精密的、近乎残忍的技艺。你们中有几个人能真正理解这一点?"
然后他开始提问——不是课本里的基础问题,而是远超一年级水平的深挖。点到德拉科·马尔福时,德拉科答出了一个关于艾草浸液的配比细节,斯内普淡淡给了个"不错"。
点到帕梅拉时,帕梅拉勉强答对了月长石粉末的作用。
然后斯内普的目光落在芮娅身上。
"塞尔温小姐。"他的声音平而缓,"请告诉我:白鲜根和嚏根草在愈合药剂的配方中各自承担的化学作用分别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不能同时加入同一锅底液中?"
全班安静了。
白鲜根是三年级课本才有的内容,嚏根草更偏向高级魔药。
大多数新生连这两个词都没听说过。
芮娅抬起头,对上斯内普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白鲜根作为愈合基底,提供表皮再生的活性成分,而嚏根草的汁液含有轻度麻痹神经的毒素,先加白鲜根会导致嚏根草的毒性成分提前激活、破坏底液的分子结构,再加入反而造成药效互相中和。正确顺序是先加嚏根草萃取液,低温搅拌三分钟后静置,待其毒性被底液包裹后再加入白鲜根粉,才能形成有效的愈合层。"
她停顿了一下。
"这是《高级魔药制备与解毒原理》第七章的内容,作者是赫伯特·斯卡曼德。"
全班鸦雀无声。
斯内普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那只幽深的眼睛盯着芮娅看了足足四秒,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里没有任何表扬的意味:"正确。塞尔温小姐加十分。"
但他转身回到讲台时,袍角甩出的弧度比平时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芮娅注意到这个细节。
斯内普比她想象中更难被糊弄——他不仅知道她回答了额外的问题,他还在观察她回答时的微表情、呼吸频率、语速稳定性,试图从这些细节里拆解出更多信息。
他几乎已经确定她有问题了。
魔药课的后半段,学生们动手操作时,帕梅拉旁边一个男生"不小心"碰倒了药剂瓶,深色的液体顺着桌面朝芮娅的方向流去——芮娅在液面即将流到她课本之前,用魔杖尖在桌面划了半个圆弧,无声咒催动空气形成一小片阻隔屏障,液体在离她课本两寸处停住、聚成一滩,没有再扩散。
斯内普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进来用布巾擦干了桌面,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不小心"的男生——那男生立即低头假装搅拌。
下课铃响时,芮娅收好课本起身往外走。
经过讲台时,斯内普低而清晰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今晚八点,我的办公室。不要迟到。"
芮娅脚步微顿,点头,继续走出去。
地窖走廊里光线昏暗,其他学生三三两两经过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和她同行。
芮娅独自走在石阶上,日光从高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面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色。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轻快的、带着点故意的响亮的步伐。
她侧身向后看了一眼,德拉科·马尔福正从楼梯拐角走下来,距离她大约五六级台阶。他手里拿着课本,表情是一种刻意维持的漫不经心,灰蓝色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德拉科先开口:"你去斯内普教授的办公室?"
芮娅:"你听见了?"
德拉科走到和她并排的高度,停住脚步。他比她矮不了多少——半寸的差距——但站姿挺拔,下巴微微抬起,是一种未经刻意训练但天然带着的矜持:"就坐在讲台旁边,想听不见都难。"他顿了顿,"他找你做什么?"
"不知道。"
德拉科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芮娅的表情太过坦荡,他找不到破绽。
"你昨天分院时——"德拉科开口又停住了,似乎觉得接下来的问题不太好问出口,但他还是问了:"分院帽说的'黑暗的继承人',是指什么?"
芮娅平静地回视他:"我也不清楚。"
这是另一个实话。
她确实不清楚分院帽所说的"黑暗"具体指什么——是指萨拉查晚年滋生的偏执?是指密室封存的残念?还是指伏地魔曾经想要利用的密室力量?她的家族手记里没有明确写下这个词。
德拉科皱了一下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哼了一声:"算了。晚上别迟到,斯内普教授不喜欢等人。"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步伐从容,金发在走廊的光线下微微晃了一下。
芮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专门追上来就为了说这两句话?还特意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她轻轻摇头,转身继续往宿舍走去。银色的蛇形印记在长袍下贴着皮肤,冰凉而安静。
晚上八点。斯内普的办公室。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那个阴郁的魔药学教授。
但她也清楚,斯内普会有更多问题想从她嘴里撬出来。
今晚的谈话注定不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