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国王十字车站蒸汽弥漫,人群像被搅动的浓雾一般来回涌动。
推着行李车的巫师家庭穿梭在第9和第10站台之间那面不起眼的砖墙前,一个接一个消失,仿佛被墙壁吞没。
卡珊芮娅·斯莱特林站在人群边缘,黑色的巫师行李箱搁在脚边,箱角磨损得发白,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她穿着款式简单的灰色长袍,黑色长发编成一条低垂的辫子搭在左肩,面容安静,皮肤在九月稀薄的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
她今年十一岁。
周围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这很好。
"我敢说斯莱特林的正统血脉早就断干净了。"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尖利而自信。
"什么萨拉查的后裔?都是中世纪哄小孩的故事罢了。现在的蛇院,不过是一群有点小聪明、又恰好出身不错的家伙凑在一起装腔作势。"
"可马尔福家不还在四处宣扬纯血至上——"
"马尔福?"那少年嗤笑一声,"马尔福家往上数八代也只是个靠联姻爬上去的暴发户。真正有底蕴的家族,谁会把'纯血'两个字挂在嘴边嚷嚷?"
芮娅垂下眼睫,没有转头去看说话的人。
她不需要看。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在巫师界流通的几乎所有家谱记录中,"斯莱特林"这个名字只存在于历史书里。
神圣二十八族名单上没有,纯血联姻图谱上没有,霍格沃茨历届学生名册上更找不到。萨拉查·斯莱特林的血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所有书面记录中彻底抹去了一般。
她知道的,因为她的家族亲笔记录着这件事的始末。
那只手,是萨拉查自己的手。
芮娅弯腰提起行李箱,一步步走向那面分隔麻瓜与巫师世界的砖墙。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走过了千百遍。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行。
父母已经不在了。
她伸手探向砖墙表面,指腹触碰砖石的刹那,冰凉的墙面向内凹陷,像一张虚掩的门。她迈步穿过去。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在眼前铺开。
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停靠在月台旁,深红色的车身上覆着薄薄一层煤灰,蒸汽从车头喷涌而出,把整个站台笼罩在朦胧的暖色光晕里。推着行李的学生、大声道别的父母、飞来飞去的猫头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巫师界的嘈杂。
芮娅找到一间空包厢,推门进去,把行李箱塞上行李架。
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这让她松了口气。
她不擅长社交,也不喜欢社交,会给自己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她从腰间解下那根从不离身的黑色皮质魔杖袋,放在膝盖上,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触碰里面那根十英寸长的柳木魔杖。
杖芯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是凤凰尾羽的温度。
奥利凡德老先生的声音又浮现在耳边。
暑假那天,她站在那间堆满魔杖盒子的昏暗店铺里,几十根魔杖轮番尝试全部失败之后,老人从柜台深处取出一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柳木杖,她没有碰触,魔杖自己震动起来。
"柳木。"奥利凡德当时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这种木头最适合擅长无声咒与治愈魔法的巫师。它敏感、挑剔,从不轻易认主。而凤凰尾羽——"
他用一根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杖芯的位置,"它渴求持有者心怀底线。一个没有原则的人,根本激不起它的任何反应。"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芮娅至今无法忘记的话。
"斯莱特林的血脉,配上这根魔杖,千年难得一见。记住,孩子,血脉可以赐予你力量,但走向光明还是堕入黑暗——选择权永远在你自己手里。"
芮娅慢慢收紧手指,感受着魔杖袋里传来的稳定暖意。
包厢门忽然被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个看上去同样是一年级新生的男孩挤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发色浅金的少年,他扫了一眼包厢里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芮娅身上,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开口:"这里没人吧?别的地方都满了。"
芮娅微微点头。
三人落座后,浅金头发的少年率先发起问话:"你是哪个家族的?我没在站台上见过你。"
"塞尔温。"芮娅报出母亲家族的姓氏。
这是她准备好的掩护身份。塞尔温家族是神圣二十八族之一,但旁支繁多,血脉稀薄,不会引人注目。
她补了一句:"旁支,家里不太与伦敦这边来往。"
"塞尔温?"另一个黑发男孩挑眉,"那家族我记得早没落了吧?"
"算不上没落,只是低调。"芮娅平静地回答,语气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起伏。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安静的女孩是不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浅金头发的少年又开口:"你的魔杖是什么材质的?"
芮娅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柳木,凤凰尾羽。"
话音刚落,包厢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黑发男孩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柳木?凤凰尾羽?那不就是个治疗师的配置吗?我哥说了,真正厉害的斯莱特林用紫杉木配龙心弦,要么就是黑胡桃木,追求的是攻击性的魔力。你这种魔杖——"
他上下打量芮娅,目光里多了一丝轻慢,"该不会是被分到赫奇帕奇吧?"
芮娅没有回话,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车厢忽然轻微晃动了一下,列车发出汽笛长鸣,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送别的巫师们开始向后退去。
就在那男孩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芮娅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涌动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血脉里沉睡的水流忽然翻了一个身。
一股极淡的压迫感从她周身漫溢开来,范围很小,刚好弥漫到整个包厢内部。
三个男孩几乎是同时僵住了。
浅金发色的少年喉咙发紧,想说话却一时找不到声音。
黑发男孩脸上的嘲讽凝固成一个僵硬的表情。
第三个人缩了缩肩膀,不自觉地往包厢门方向挪了两寸。
压迫感在三秒后自行消散。
芮娅垂下眼帘,指尖从魔杖袋上移开。
她什么也没有做。
没有念咒,没有挥舞魔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那股属于斯莱特林嫡系血脉的天然威压,像深水中的暗流一样,无法被完全隐藏。
她温和地开口,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我的魔杖确实不算强大。
但我想,霍格沃茨的教授们应该会教会我该怎么用。"
三个男孩谁也没有再接话。
列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包厢座椅上投射出不断变换的光影。
芮娅侧过头,望向窗外疾驰而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山丘。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个夜晚。
火光照亮昏暗的房间,母亲握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芮娅……去霍格沃茨。不是为了成为什么,而是为了去看看……去看看他当年走的那一步,到底能不能被改正。"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正坐在驶向霍格沃茨的列车上,指尖有凤凰尾羽的温度,胸腔里有斯莱特林的血脉,口袋里有一枚内侧刻着古蛇语的银色戒指。
那行字是:"非至暗时刻,勿归。"
芮娅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对面三个已经安静下来的男孩身上。
他们不再搭话,甚至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
她并不在意。
列车继续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