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喧嚣是骤然凝固。震耳的音乐、人群的笑闹、酒杯碰撞的脆响,明明还充斥在耳畔,可在苏晚辞抬眼、对上舞台那道目光的瞬间,所有嘈杂尽数退潮。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一束冷白追光,稳稳落在男人身上,明亮得猝不及防。
六年。
整整六年未见。
少年时清瘦单薄、眉眼清冷干净的少年,彻底褪去了青涩稚气,长成了挺拔利落的模样。
他身形高挑,身着简单的黑色修身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舞台灯光明暗交错,落在他轮廓深邃的眉眼间,衬得五官愈发立体凌厉,褪去了当年的怯懦沉默,添尽了久经世事的沉稳与疏离。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
清冷、安静,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郁,遥遥望过来的那一刻,精准无误地锁住了她。
苏晚辞的呼吸,骤然停窒半秒。
指尖攥着的画本倏然收紧,纸页微微褶皱,心底尘封六年的荒芜角落,轰然一声,被彻底炸开。
是刘宇宁。
真的是他。
四年杳无音信,四处打探无果,藏在无数个深夜的疑惑、委屈、惦念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却也尽数翻涌成汹涌的酸涩,狠狠堵在喉头。
四年里,她无数次设想过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街头偶遇,或许是同学重逢,或许是平淡擦肩。她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灯红酒绿、人声嘈杂的深夜酒吧,以这样猝不及防、毫无铺垫的方式,再次遇见她十七岁的心动。
身旁朋友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拉着她往里走,语气轻快:“这家驻唱超火的,唱歌巨好听,我们刚好赶上压轴场……”
话音未落,朋友也察觉到了她的失神,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向舞台,疑惑出声:“怎么了?你认识台上这个人?”
苏砚晚辞一动不动,眼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酸涩、错愕、欢喜、委屈交织缠绕,缠得心脏阵阵发紧。
她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哑,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认识。”
何止是认识。
是刻在青春骨血里,念念不忘整整四年的人。
舞台中央。
刘宇宁握着麦克风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
原本平稳流淌的歌声,微微一顿,细微的停顿淹没在伴奏里,无人察觉,唯有他自己知晓,心跳早已失控般狂乱跳动。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苏晚辞。
六年了。
他刻意避开所有能与她产生交集的可能,小心翼翼地隔着人海、隔着屏幕远远窥探她的安稳人生,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愿她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他以为他们的人生早已彻底错开,她在光明坦途安稳前行,他在人间风雨颠沛流离,此生或许只会遥遥平行,再无交集。
可此刻,她就站在台下人群里。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迷离的霓虹灯光,安静地望着他。
近看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长发温柔垂落,眉眼干净温婉,眼底带着青涩未褪的澄澈,只是目光深处,沉淀了成年人的沉静,比十七岁时,更动人,也更遥远。
一瞬的怔忡过后,刘宇宁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波澜,稳住声线,继续唱完未完的旋律。
只是原本淡然治愈的曲调,被他唱得沉哑绵长,裹着未曾言说的思念与遗憾,字字皆藏心事。
整首歌的时间,不长不短。
他的目光克制又贪婪,一次次掠过人群,落定在她身上,又快速仓促收回,不敢久视。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舞台装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种风格。
一曲终落。
酒吧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口哨声此起彼伏。
刘宇宁微微颔首,平静道谢,声音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谢谢。”
伴奏停歇,灯光稍暗。
他本该按照惯例退场,更换曲目,可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穿透人群,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苏晚辞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望着台上的人,眼底水汽悄然氤氲。
疑惑在心底疯狂盘旋。
看着他时光好似回到当年那场温柔至极的傍晚,温柔的歌声,克制珍重的拥抱,似有若无的轻轻落在头顶的吻。
可转头便是毫无预兆的退学,毫无声息的消失,彻底的杳无踪迹。
他给了她青春最甜的悸动,又留给了她整整无解的遗憾。
恨谈不上,可委屈与惦念,早已生根发芽,缠绕了她整个年少时光。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举杯欢呼,有人移步卡座,原本拥挤的台前空出一片空隙。
两人之间,再无遮挡。
遥遥对视,目光相撞,千言万语,尽数沉默。
良久。
刘宇宁率先移开视线。
他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尽眼底的波澜,转身走下舞台,步伐平稳,背影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疏离。
他逃了和之前一样,他依旧选择逃避。他是个懦夫。他不敢面对她的目光,不敢承受她眼底的疑惑与疏离,更不敢问一句,这些年,她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起过他。
后台灯光昏暗狭窄。
刚走到无人的拐角,刘宇宁便抬手抵着墙壁,微微俯身,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胸腔酸胀发疼,心脏剧烈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时隔四年,再见故人。
风停了,路遇了,可他依旧一无所有。
台下。
苏晚辞看着他骤然转身离去、毫不留恋的背影,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失落席卷全身。
他看她的眼神,平静、陌生,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仿佛他们从来不是朝夕相伴的同窗,从来没有过那场温柔相拥的黄昏,从来没有过少年隐秘滚烫的心动。
朋友看着她失神落寞的模样,忍不住追问:“以前同学啊?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你们很久没见了?”
苏晚辞垂眸,轻轻握紧手中的画本,指尖微微泛凉,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嗯,很久没见了。”
久到,足以让一场盛大心动,变成陌路重逢。
久到,年少所有温柔,尽数沦为陈年旧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深埋心底的遗憾,在再次见到他的这一刻,从未消散,反而愈发清晰滚烫。
她抬起眼,望着后台紧闭的门扉,心底悄然生出一个执念。
这一次。她不要再不明不白的错过。
之前,是他不告而别,留她一人困在原地,怀揣满心疑惑与遗憾度过岁岁年年。
重逢,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迟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