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道离别2

傍晚的晚风温柔和煦，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街边的梧桐叶被微风拂得轻轻晃动，洒下满地细碎光影。

刘宇宁提前半小时，等在了学校附近那家小众的街角咖啡厅。

店面装修简约温柔，暖黄色的吊灯悬在半空，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奶香与咖啡豆的醇香，轻音乐缓缓流淌，安静又治愈，是少年特意挑选的、最适合好好告别的地方。

这是他鼓起全部勇气，为自己的青春争取来的、最后一段与她独处的时光。

没过多久，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苏晚辞走了进来，穿着干净的校服，黑发柔顺地垂在肩头，眉眼清澈温柔，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她四处张望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靠窗位置的刘宇宁，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俏皮的拍拍他的左肩探头到右肩声音软软清清，像晚风拂过心尖，“我就知道你会提前来，所以我也提前到了哦。”

刘宇宁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与酸涩，手上忍不住想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面上却尽量维持着平静温和的模样，轻轻低喃：“想快点看到你。”

他提前和店员打过招呼，借用了店里闲置的小型演唱设备，简简单单的话筒，搭配轻柔的伴奏，足够撑起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演唱。

“我给你唱首歌吧。”

不等苏晚辞回应，刘宇宁已经拿起了话筒。

舒缓温柔的旋律缓缓响起，他的嗓音本就低沉干净，褪去了平日的沉默疏离，多了几分温柔缱绻，字字句句，都轻柔地落在空气里。

歌词字字温柔，尽数描摹着朝阳破晓、暖阳普照的美好光景，歌颂着日光驱散阴霾、温暖万物的赤诚与明亮。

旁人听来，只是一首治愈温柔的情歌，可只有刘宇宁自己知道，这整首歌的字字句句，写的都是苏晚辞。

她就是晦暗岁月里唯一升起的太阳，是照进他泥泞人生里唯一的暖阳，是救赎他枯燥青春的全部光亮。

他默默无闻的心动，小心翼翼的偏爱，藏在每一句温柔的歌声里，藏在无人知晓的年少心事中。

全程，苏晚辞都安静地坐着，手肘抵在桌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唱歌的少年。

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眉眼。少年认真歌唱的模样格外温柔，歌声干净纯粹，带着一种动人的赤诚。

少女的心跳不知不觉乱了节拍，脸颊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心底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糖水，甜甜的、软软的，慌乱又欢喜。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在温柔的晚风里。

咖啡厅里安静无声。

刘宇宁放下话筒，目光直直落在苏砚辞泛红的眉眼上，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不舍、心动与万般无奈，喉结轻轻滚动，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晚辞，能……抱一下吗？”

就一个拥抱，想要留一个最后的念想。

苏晚辞微微一怔，心跳骤然失控，脸颊的热度愈发明显。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起身，往前半步，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后背。

少年的脊背清瘦挺拔，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淡淡的清冽味道萦绕在鼻尖。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暂，温柔又克制。

时间好像都慢下来了。苏晚辞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欢喜与悸动，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热的晚风里，浑身发烫。“刘宇宁，等高考完，我们还来这里号好吗？”

刘宇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用下巴抵着苏晚辞的头顶，闭着眼，他不敢回答。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

刘宇宁站在原地，看着少女轻快远去的背影，目光久久未曾移开，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被深沉的酸涩与荒芜取代。

而苏晚辞一路脚步轻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方才的温柔歌声与短暂的拥抱，心底小鹿乱撞，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一路飞奔回家，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反手带上门，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悸动，一下子扑进柔软的被褥里。在柔软的床上毫无形象地滚来滚去，眉眼弯弯，脸颊绯红，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与甜甜的欢喜。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少年温柔的歌声、认真的眉眼，还有那个克制又温柔的拥抱。

心跳不停加速，满心都是青涩又美好的悸动。

她悄悄攥紧被褥，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心里偷偷猜测，刘宇宁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已经忍不住想要高考完名正言顺的亲密了。

晚霞彻底落幕，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城市的暮色沉沉压下来，晚霞褪去最后一层暖光，街道次第亮起昏黄路灯。

与此同时。

满心欢喜、沉浸在少女心事里的苏晚辞全然不知，刚刚和她温柔相拥的少年，并没有走。而是在咖啡店门口站了好久之后离开，穿过街巷，最终停驻在苏晚辞家楼下。

往日上学放学，他也跟在她后面追着她的影子送她回家。可此刻，离别已经落定，心底汹涌的不舍驱使着他，还是想再远远看看她，离她近点。

围墙外有一排高大的行道树，枝叶繁茂，恰好能将他的身形隐在阴影之中。

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很快，他透过柔和暖白的灯光，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窗边晃动的人影，是苏晚辞。

想来她正坐在书桌前，一如无数个平常的傍晚。

教室里朝夕相伴的画面一幕幕涌上脑海。

她站在讲台说话声音柔软干净却不容忽视；值日时递来一瓶矿泉水，眉眼温柔夸赞他打扫认真；收作业时轻声一句好棒呀刘宇宁，寥寥数语，支撑他熬过无数沉闷枯燥的午后。

那是他泥泞灰暗生活里，唯一一轮月亮。

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坐在窗边，借着余光悄悄追随她的身影；再也不能期待每天收作业时短暂的相遇；再也不能在喧嚣教室，默默独享那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酸胀的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多想走上前，站在楼下唤她一声，好好和她道别。

告诉她自己要退学，将要奔赴未知的艰难前路。

祝愿她金榜题名，岁岁无忧，永远活在阳光之下。

可深入骨髓的自卑死死禁锢住他。

他如今身负债务，前途渺茫，即将踏入底层谋生，凭什么打扰她平静安稳的人生？

一旦相见，该如何解释突如其来的退学？如何袒露家中一地狼藉的困境？

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不愿将自己满身风雨，沾染干净明媚的她。

刚刚短暂的温柔相拥，已是他贫瘠青春里最大的馈赠。仅此一次，足矣。

相见，只会徒增难堪。

不如就这样，隔着遥遥距离安静遥望。

夜色越来越深，晚风渐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周遭慢慢安静下来。刘宇宁就那样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那扇亮灯的窗户。

书包滑落至肩头，他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楼上的灯光始终明亮。他猜想，苏晚辞一定在认真刷题，为不久后的高考蓄力，奔赴属于她光明坦荡的未来。

真好。

她本该拥有这样平稳顺遂的人生，远离所有困顿与磨难。

午夜慢慢降临，气温持续下降，单薄的校服抵挡不住深夜寒意，四肢渐渐冻得发麻，他依旧不愿离开。以后同在一片天空却不会再离得如此近了。这也是少年时代，最后一次遥遥望见他的月亮。

不知等候了多久，二楼的灯光骤然熄灭。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想来她已经休息。

刘宇宁静静伫立在阴影里，长久凝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心底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咽下，化作一场无声的告别。

再见，苏晚辞。

我的盛夏月光，我的年少心动。

原谅我没有勇气亲口说一句别离。

原谅我只能以这样狼狈、沉默的方式，从你的世界彻底退场。

从此山水两路，各自前行。你奔赴繁花坦途，我踏入风雨泥泞。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没有回头。

脚步沉重地消失在长长的街道尽头。

一夜守望，无人知晓。

楼上的女孩安然入眠，全然不知道，傍晚温柔的歌声与拥抱，是少年最后的赤诚告白；而楼下的阴影里，有一个少年耗尽整夜时光，和自己整个青春郑重告别。

那场藏着温柔心动的不告而别，埋下长达六年的漫长遗憾。

人海辗转，岁月经年，不知还要历经多少颠沛，才有重逢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