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通道的白光剧烈震颤,撕裂沉沉深空。
风像刀一样刮过耳畔,雾鸢整个人被失控的推力狠狠卷走。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凉细碎的光屑。
通道尽头,那道护住她最后一瞬的音律屏障,轰然炸开。
震波隔着无垠星海撞过来,胸口骤然一闷,酸涩的痛感直冲眼底。
她回头。
什么都没有了。
曾经盛满温柔音律的乐律星、风吹就响的星叶草、澄澈见底的音玉湖、站在律峰上牵着她手的父母……
尽数湮灭。
传送力量彻底溃散的瞬间,她狠狠摔落在一颗荒芜小行星的乱石堆里。
粗糙的岩石磨破衣料,划破肌肤,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爬上四肢。雾鸢蜷起身体,死死抱住自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颈间那副父母亲手做的银色耳机,被她紧紧按在胸口。
这是她仅剩的、最踏实的念想。
体内两股力量从未停止撕扯。
刻在血脉里的星律微光,温柔、澄澈,本能地想要修复她满身伤痕。可扎根骨血的黑暗戾气,却像蛰伏多年的寒毒,趁她虚弱之时疯狂翻涌,一寸寸啃噬她的意识与体温。
十三岁的少女,埋首在双膝之间,无声哽咽。
从前她随口哼出的调子,便能治愈万物、安抚生灵。
可如今,她连一段完整的歌谣都唱不出口。
只要心绪稍稍波动,皮肤下就会蜿蜒出暗沉的纹路,眼底覆上薄薄黑雾,时时刻刻提醒她——
她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被星光与爱意捧着长大的乐律星小歌者了。
掌心那块冰凉温润的音玉,被她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母亲最后塞给她的东西。微弱的蓝光轻轻起伏,拼尽全力压制她体内暴走的黑暗,是她六年流浪岁月里,唯一不会背叛她的温暖。
从这一刻起,无家、无归、无依。
漫长孤寂的星际漂泊,缓缓拉开序幕。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黑暗余党,身前是无边未知的星海。她没有目的地,只能一路逃、一路躲,穿梭在一颗颗荒凉寂静的星球之间。
最开始,她还心存侥幸。
每停靠一颗星球,每遇见路过的星际旅人,她都会小声询问乐律星的消息,会悄悄期盼——
也许父母逃出来了,也许他们也在找她。
可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模一样的冰冷绝望。
“乐律星?早没了。”
“那片星域黑雾不散,没人能活下来。”
一次、两次、无数次。
希望被反复点燃,又反复碾碎。
少女眼底仅剩的一点光亮,慢慢彻底黯淡。
流浪的日子,苦得无声无息。
乐律星人本就依靠星球浓郁的星律能量维系力量,失去故土之后,稀薄的星际能量根本撑不住她的治愈音律。
她每一次出手救人,都要承受一次黑暗反噬。
轻柔的歌声抚平别人的伤痛,换来的却是自己经脉寸寸抽痛,黑雾顺着血液疯狂蔓延,让她久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更让她难过的,是旁人的畏惧。
被她治愈的生灵睁开眼,看见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黑霭,都会惊恐后退,仓皇逃离。
他们需要她的温柔救赎,却惧怕她骨底的黑暗。
久而久之,雾鸢慢慢学会了沉默、疏离、独处。
她很少再唱歌。
只有在深夜无人的陨石顶端,独自一人望着漫天星河时,才会轻轻贴紧耳机,哼几句母亲教她的旧歌谣。
曲调残缺、声音沙哑,轻飘飘散在空旷宇宙里,无人听见,无人心疼。
六年岁月,磨平了她年少的鲜活软糯。
从前受一点委屈就会红眼眶的小姑娘,如今就算体内黑暗翻涌、痛到浑身冷汗,也只会死死咬着唇,安静忍耐。
性子变得内敛、隐忍、敏感。
对外人习惯性保持距离,说话轻轻的,动作轻轻的,生怕自己体内不受控的黑暗,惊扰了世间任何一点安稳。
可她骨子里的温柔与善良,从来没有变过。
路过战火燎原的荒星,看见弱小被黑暗魔物欺凌,她依旧无法冷眼旁观。
那一刻,温柔治愈的蓝调音律骤然转变,化作凛冽锋利的紫金色音浪。
她的音律从来都是两极——
温柔可愈山河,凌厉可破黑暗。
音刃劈开黑雾、击退魔物,护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代价,是反噬加倍。
每次战斗结束,她都要找一处无人隐蔽的角落,蜷缩身体,静静熬着翻涌刺骨的黑暗,等那阵濒死般的剧痛慢慢平息。
黑暗能量早已和她血脉共生,拆不开、除不掉。
从十三岁到十九岁,整整六年。
逐年加重的侵蚀,让她时常突如其来地眩晕、失重、视野被黑雾彻底笼罩。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撑到极限。
试过无数方法压制、净化、缓解。
音玉护着她本心,星律力量吊着她生机,可依旧挡不住日复一日的沉沦。
她慢慢开始觉得——
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归宿了。
可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执念,让她舍不得放弃。
她偶然听闻,星域边缘有一颗安稳平和的星球,极少卷入星际纷争,名叫——星星球。
那是她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抓得住的一点微光期盼。
她调转航行方向,孤身奔赴那颗陌生的星球。
路途遥远,消耗巨大。
连日赶路、躲避追击、数次被迫应战,彻底击碎了她体内光与暗的微弱平衡。
两股力量疯狂冲撞、撕裂、碾压。
黑雾冲破克制,席卷四肢百骸。
天旋地转的眩晕一次次袭来,眼前光影重叠、暗沉,耳边风声轰鸣,意识一点点抽离。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稳住飞行器,勉强坠入星星球郊外的山野。
舱门弹开。
雾鸢踉跄踏出一步,双脚触碰到这片陌生、温和、干净的土地。
下一秒,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所有隐忍、所有疼痛、所有六年未说出口的孤独,一同崩塌。
她直直向前倒去。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模糊地想:
难道我漂泊了整整六年,
还是没能撑到一丝安稳吗?
山野静寂,草木轻轻摇晃,晚风温柔掠过荒芜林地。
云层缓缓流动,天光柔和洒落大地。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道干净利落的蓝色身影,循着这片微弱的能量波动,缓步朝倒地的少女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