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中巴平稳驶离警官学院主干道,汇入城市车流。
车窗紧闭,空调风低沉嗡鸣,隔绝了外界所有嘈杂。车厢内部狭窄压抑,除了驾驶位的带队协管,就只有林砚三人坐在后排。
全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实训动员,没有行程讲解,没有纪律说明。
那名带队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神情淡漠得近乎麻木。
普通警校外勤实训,带队人员大多热情、严谨、话多,反复强调安全与纪律。
可这个人,沉默得可怕。
江驰靠着车窗,看似随意望着街景,余光却始终锁定前方驾驶位。警校多年的体能训练让他观察力远超常人,短短几分钟,他就捕捉到大量反常细节。
这名男人的坐姿、握盘力度、视线落点,根本不是基层协管员的习惯。
基层协管长期处理琐碎治安,体态大多松弛、眼神平和、动作随意。
而眼前之人,脊背永远挺直,肩颈肌肉时刻紧绷,视线扫视路况的频率极快、范围极广,每一次变道、超车、避险,预判精准得过分,是常年身处高危环境、时刻保持戒备状态的人才有的职业体态。
更关键的是——他的双手虎口、指关节,布满深浅交错的旧茧。
不是文职、不是内勤、不是普通治安外勤。
是常年握器械、控格斗、处理高危抓捕留下的格斗老茧。
江驰压低气息,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这人绝对不是普通协导员。他身上有一线刑侦或者卧底外勤的痕迹,气场压人,实战底子极厚。”
苏清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男人袖口不经意露出的一截小臂皮肤上。
小臂外侧,有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细长疤痕,是旧刀伤愈合后的白色纹路,长度三寸,切入极深,是典型近身搏杀留下的致命伤痕。
“履历造假。”苏清禾冷静分析,“校方给的资料是临时外勤协管、无重大执勤经历,但他身上的伤、体态、反应速度,全部对不上。”
“他是被专门指派过来带队盯我们的。”
林砚没有说话,双眼微眯,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行进的路线,越来越偏。
去往临河老街的主干道平坦笔直、车流顺畅,是最短直达路线。
可这名司机数次刻意绕路,避开大路,穿梭在老城错综复杂的辅路、窄巷、老旧立交之间。
绕路没有规律,没有堵车借口,完全是刻意规避监控、规避固定执勤点位的走线方式。
林砚心底的猜测愈发坐实。
这场实训,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校方只是出面走流程的幌子,真正掌控全局、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而能调动这种级别的老手、能绕过警校管理层直接指派外勤带队、能完美伪造实训手续的人——
权限,远超龙九,远超赵磊。
中巴行驶四十分钟,彻底进入南城老城区腹地。
高楼大厦尽数褪去,入目全是斑驳老旧的居民楼、交错狭窄的街巷、门头褪色的老式商铺。电线纵横交错挂在半空,路面凹凸不平,人流杂乱密集,烟火气混杂着底层灰色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临河老街,南城最老旧、最复杂、灰色产业扎根最深的区域。
曾经龙九未崛起之前,整片南城的二手赃物流转、灰色玉石交易、闲散人员落脚,全部集中在此。
是黑产最初的根。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六层居民楼下。
外墙斑驳脱皮,楼道漆黑,门口没有任何实训点招牌,没有警务工作站标识,普通得和周边老旧出租楼别无二致。
“下车。”
带队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三人依次下车。
男人熄火拔钥匙,转过身。
近距离对视,三人更能看清他的模样。大概四十出头,眉眼锋利,肤色偏深,眼神沉静如水,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见过所有风浪、所有黑暗,早已无悲无喜。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林砚脸上,开门见山,字字干脆:
“自我介绍,我姓陆,陆峥。接下来七天,我全权负责你们的吃住、实训、行动范围、日常考核。”
“在这里,不需要你们的警校规矩,不需要你们的学生思维,只需要记住我的三条规则。”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第一,整片临河老街,禁止私自单独行动。出入必须报备,路线必须报备,接触人员必须报备。违者直接取消全部实训资格,记录违纪档案。”
“第二,实训期间,禁止私下调查任何旧案、禁止私下询问老街过往人员、禁止记录无关实训内容。你们只做三件事:登记人口、整理台账、巡逻点位。多余的,一概别碰。”
“第三,晚上二十三点后,禁止出住宿楼,禁止私自发消息、禁止夜间窥探周边。作息统一,行动统一,轨迹透明。”
三条规则,条条精准卡死。
卡死单独行动、卡死私下调查、卡死夜间探查。
完完全全,就是为了防止他们深挖黑产余烬量身定制的枷锁。
林砚心中了然。
陆峥不是来带实训的。
他是来监视、锁死、管控他们的。
对方根本不怕他们明面上的实训行为,只怕他们借着实训身份,暗中追溯旧线索。
江驰故意装作懵懂新生,微微皱眉:“陆老师,我们是来实训学习办案的,老街治安复杂,如果遇到可疑人员、可疑线索,也不能查吗?”
陆峥眼神淡淡扫他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们是新生,没有独立办案权。可疑情况,统一上报,由我处理。你们只负责记录表层信息。”
一句话彻底堵死所有自主探查空间。
所有线索、所有疑点、所有接触到的灰色信息,全部要经过他之手。
等于他们看到的、查到的、接触到的一切,都会被筛选、过滤、封锁。
他们的眼睛,等于被人蒙上了布。
苏清禾轻声试探:“陆老师,我们这次实训,是校方重点培养名额,请问七天实训结束后,是否有对应的实训总结、警务点评、学分记录?”
陆峥淡淡回:“所有内部记录,统一由我上交,你们无需过问。”
全部代收、代交、代记录。
意味着他们在这边的一切痕迹,都可以被随意篡改、抹除、修饰。
彻底的人为掌控。
林砚抬眼,平静看向陆峥,不卑不亢:“明白了,我们遵守规则。”
他没有丝毫反抗、质疑、抵触。
越是顺从,越能降低对方警惕。
陆峥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
他奉命前来盯守这三个“拆局学生”,原本以为三人锐气极盛、桀骜难驯、必然试探反抗。
没想到如此安分。
短暂审视过后,他压下疑虑,点头:“上楼,四楼两间宿舍,男女分住。放下行李,十分钟后楼下集合,正式开始第一天实训。”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进漆黑楼道。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道阴影里,三人瞬间交换眼神,无声交流信息。
“这个人绝对是顶层指派的人。”江驰压低声音,“气场、控制力、规则制定权限,完全不是基层人员。”
“他很清楚我们之前干了什么,也清楚我们想干什么。”苏清禾轻声道,“三条规则,每一条都是冲着封死我们查案路线来的。”
林砚望着老旧杂乱的老街街巷,眼底沉着冷静的微光。
“他在防我们。”
“越是严防死守,越说明——这里残留的线索,真的能翻出顶层的人。”
龙九崩盘、赵磊落网、上层全面清尾断档。
整个南城,唯一没被彻底清洗、唯一保留原始黑产脉络、唯一藏着顶层联系人痕迹的地方,就是这片临河老街。
对方想用规则困住他们、锁住他们、废掉他们的探查能力。
但他们,偏偏被送到了最接近真相的地方。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砚低声开口,“他锁得住我们的明面行动,锁不住我们的观察、判断、推演。”
“七天时间,不硬碰、不反抗、不冒进。”
“我们乖乖做听话的实训生,让他放松戒备。”
“然后,在他眼皮底下,挖出余烬最后的根。”
老旧居民楼的阴影笼罩三人,微风卷着老街潮湿的烟火气拂过耳畔。
表面是平淡无奇的新生实训。
暗地里,监视与反监视、封锁与破局、蛰伏与溯源的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这一场藏在市井底层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