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高一下学期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校园里的银杏树还没开始抽芽，教学楼后面的迎春花已经黄灿灿地开了一大片，空气里飘着一种很淡的甜腥味，是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青草刚冒头的清冽气息

林星悦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卡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那道缝隙里，光线被切割成一长条一长条的金色带子，横在柏油路面上

她踩着斑马线往前走，书包带子勒着一边肩膀，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晒了整个冬天捂得白生生的手臂

今天表演课上得不错。陈阿姨让她练了一段无实物表演，她演的是一个人在雨天等公交车，她演完之后，陈阿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里的茶杯，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她当时愣了一下，差点没绷住表情

陈阿姨教了她快三个月，从来不怎么夸人，好就是点头，不好就是“再来一遍”，偶尔冒出一句“有进步”都够她高兴一整天的。今天这句“很有天赋”，简直是破天荒

她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陈阿姨。走出陈阿姨家楼道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路上很安静，这条路她从寒假走到现在，每周六下午来，傍晚回，走了快三个月，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红绿灯，哪段人行道的地砖缺了一个角

路过小区围墙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很细很轻的叫声

她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围墙根底下蹲着一只小橘猫，大概三四个月的样子，毛有点脏，它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它没跑，反而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大一点，像是在试探

林星悦蹲下来，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翻了两下，她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往书包里塞了一个没吃完的菠萝包，本来打算课间当加餐的，结果今天课间被周佳佳拉着去小卖部买了烤肠，菠萝包就忘在了书包里

她从最底下翻出那个面包，打开，把面包掰成小块，面包已经有点压扁了，边缘微微发干，但闻起来还是甜甜的

她把面包碎放在墙根底下，往后退了一步，小猫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地上，把校服袖子又往上撸了撸

小猫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倒挺斯文，不像有些流浪猫那样狼吞虎咽，反而一口一口慢慢地嚼，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林星悦看着它吃，看着小猫吃面包时时一耸一耸的小脑袋，忍不住笑了一下，它的耳朵时不时抖一抖，尾巴在地上轻轻拍打，偶尔抬起头来舔舔嘴边的面包屑

林星悦看它一口面包一口水地吃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还早

她又看了一眼小猫，橘色的毛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她在心里想，如果自己不是家里没有养猫的条件，她真想把它抱回去。妈妈对猫毛过敏，爸爸觉得养宠物太麻烦，这件事从她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没了商量的余地

她只能把剩下的半个面包掰成更小的块堆在墙根底下

她对小猫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人做约定

小猫当然听不懂，但它抬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灰，把空了面包袋揉成一团塞回书包侧兜里，小猫吃饱了蹲在墙根底下开始舔爪子洗脸，动作认真得很，先用爪子蹭蹭耳朵后面，再抹抹脸，再蹭蹭耳朵，像在做一套标准的猫咪洗脸操

林星悦看着它，嘴角弯了弯，转身准备走

#秦先生 同学，你好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林星悦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男人站在路边，四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意味，好像自己突然出声这件事让他也觉得有些冒昧

男人的语气很客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

林星悦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手指习惯性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她快速打量了一眼对方

衬衫熨得很平整，皮鞋擦得很干净，公文包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logo，不像坏人。但坏人也不会在脸上写着“坏人”两个字。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有礼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警惕

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林星悦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哑光质地，深灰色底，上面印着“星耀传媒”四个烫银的字，下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星耀传媒

她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见过，她记得这家公司这几年发展得很猛，培养了好几个现在很火的艺人，势头正盛

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秦柏城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她

林星悦的耳朵又开始红了，她下意识低头

秦柏城大概看出了她的局促，语气放得更温和了

林星悦把名片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秦柏城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秦先生走了之后，林星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处，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只小猫，它正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

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猫“喵”了一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校服口袋里的名片又往里塞了塞，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大步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时，她没有马上进去，而且她直起腰，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拍了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周佳佳，把照片发过去。没有打字，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星星

周佳佳秒回了三个字

然后又发了一条

林星悦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也没急着解释，就靠在门框上等着，手指轻轻敲着手机壳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果然，大概过了十几秒，周佳佳的消息突然炸了

然后语音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林星悦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周佳佳的尖叫声，声音大到她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好几厘米

林星悦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喂猫讲到秦柏城出现，讲到那张名片怎么从秦柏城的公文包里递到她手上

周佳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周佳佳激动的声音

林星悦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头顶那片从浅蓝过渡到暖橘的天空，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周佳佳越说越激动

林星悦笑着打断她

林星悦靠在门框上，听着电话那头周佳佳叽叽喳喳的声音，觉得心里暖暖的，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攥得微微发热的名片，星耀传媒四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她忽然开口

电话那头的周佳佳还沉浸在“我要当助理”的激动里，声音里带着没散尽的亢奋

她想，如果没有周佳佳的支持与鼓励，她大概不会去上表演课，也不会喜欢上张真源

周佳佳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软下来

林星悦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贴在耳边，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初春的傍晚，天空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色，从头顶的浅蓝过渡到远处天边的暖橘，像一张被水彩染过的宣纸。有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小小的，亮亮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但她看到了

她想起来小时候奶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奶奶说，地上少了一个人，天上就多一颗星。那时候她问奶奶，那地上多了一个人呢？天上会不会少一颗星？奶奶说，不会的，星星永远不会变少。因为地上每一个追光的孩子，最终都会变成一颗新的星

她不知道奶奶说的对不对

但她想试试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今天的晚间快讯，音量开得很低，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间，站在茶几前面，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厨房里的妈妈和沙发上的爸爸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两双眼睛看过来，带着询问

林星悦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草莓盘子旁边。名片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星耀传媒四个字被照得格外清晰

窗外，那只橘色的小猫还蹲在墙根底下，舔完了最后一口面包屑，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它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星悦走远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围墙的拐角处

楼下的歪脖子槐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