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本名季听雪,二十一岁,中法混血,家里做跨国贸易,有钱到什么程度呢——他哥去年生日收到一艘游艇,全家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所以当季听雪说“我最近在打游戏”的时候,他身边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你?打游戏?
不是说他不能打游戏。一个从小就自律到令人发指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小学跳了两级,高中IB课程拿了满分,大学申到了全球Top10的商学院,他哥还担心他不愿意去读——毕竟继承家产这件事从来落不到他头上,他完全可以躺平当个富贵闲人。
但季听雪这个人,字典里就没有“躺平”这两个字。用他哥的话说就是:“我们家老二,什么都好,就是太卷了。明明没人跟他抢,他非要自己跟自己较劲。”
所以当季听雪说他最近在打游戏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在研究什么游戏产业的商业案例,或者是被哪个商学院的同学拉去体验什么新兴的社交模式。
没人想到他是真的在打游戏。
而且是被虐进去的。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季听雪有个大学同学叫林岳,是个电竞狂热爱好者,什么游戏火玩什么,偏偏技术又菜得令人发指。林岳最大的特长不是打游戏,而是拉人下水——每次玩新游戏都要呼朋引伴,美其名曰“一起开荒”,实际上就是找人来陪自己一起挨打,这样输了也能说“你看大家都很菜嘛”。
季听雪被拉下水的那天,天气很好,他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看一本关于供应链金融的书。林岳在群里发了二十条消息,中心思想就一个:“《暗区封锁》内测最后一周了,你们再不来玩,公测就要被内测玩家血虐了!现在来还能赶上末班车!”
群里五个人,三个人说没空,一个人说电脑配置不够,只有季听雪没回。
于是林岳给他打了电话。
“听雪!你电脑好,你手速快,你反应强,你不来玩简直是游戏界的损失!”
“我没兴趣。”
“试试嘛,就试试,下载又不要钱,不好玩你骂我。”
季听雪本来想拒绝的,但林岳接下来的话让他改了主意:“而且内测玩家也不多,大家都还在摸索,你来了就是第一批玩家,不会被人虐的。”
“不会被人虐”这句话,后来成了季听雪那个月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游戏下载好,过了新手教程,林岳兴冲冲地拉他排双人。第一局,两个人落地不到三分钟,被一个ID叫“影刺”的玩家一穿二,干净利落。林岳在语音里安慰他:“没事没事,运气不好,下一把。”
第二局,他们学乖了,选了个偏僻的落点,苟了十分钟,觉得自己装备差不多了,刚出门就撞上一队人。季听雪还没来得及开镜,对面已经完成了绕后包抄,又是团灭。林岳说:“哎呀,这队配合太好了,不是我们的问题。”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一整个下午,两个人打了十二局,最好成绩是第十二名——因为那局他们全程趴在草丛里没动过,最后被毒圈逼出来才死的。
林岳的心态好得出奇,死了就笑,笑着笑着就说再来一局。季听雪的心态倒是没崩,但他的表情越来越冷。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微妙的、不动声色的较劲。
他从小到大没怎么体会过“输”的感觉。不是因为天赋异禀什么都会,而是因为他会提前做足准备,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考试之前他会把整本教材背下来,学乐器之前他会把乐理知识先啃完,哪怕是去旅游,他都会提前研究好目的地的所有路线和注意事项。
但游戏这个东西,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准备了也没用”。
因为对手不会等你准备好。
当天晚上,林岳下线之后,季听雪没有关电脑。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暗区封锁》的攻略。
季听雪的性格和沈暮截然不同。沈暮是“刚”,不服就硬碰硬,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拆了继续走。季听雪是“韧”,他不硬碰,他会先退一步,把对手研究透了,再一点一点地追上来。
他开始系统地学习这款游戏的每一个机制。枪械配件的参数他背下来了,每一张地图的刷新点他画了图,不同枪械的后坐力模式他做了表格对比。他甚至把内测论坛上所有高分段玩家的攻略帖整理成了一个文档,按主题分类,标注重点。
一周后,他又和林岳排了一次双人。
这次他们的战绩是吃鸡两次,前十若干次。林岳在语音里激动得嗷嗷叫,说他俩简直是“双排的神”。季听雪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结算界面上的击杀数——他拿了全队击杀的百分之八十,林岳依然是那个拖后腿的。
但他没有嫌弃林岳。因为林岳虽然菜,却有一个很多高手都没有的优点:输了从不甩锅,赢了从不抢功。季听雪被三个人围攻的时候,林岳会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帮忙,哪怕冲过来的结果通常是多送一个人头。
“听雪你快走!我帮你拖住他们!”
然后林岳就死了。季听雪一个人收了对面三个残血,把林岳扶起来。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冲动?”
“嘿嘿,我不是怕你死了嘛。”林岳笑嘻嘻的,完全不在意自己又白给了一局。
季听雪没再说什么。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有一个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信任你,哪怕他很菜。
两周后,季听雪的单排段位打到了大师。
在内测最后一周达到这个段位的玩家,全球不超过五百人。
林岳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嘴巴张了足足五秒钟:“听雪,你是人吗?”
“我是。”
“你不是!你是外星人!你是我从外星请来的援军!”林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大师啊!你知道大师什么概念吗?我们群里其他几个人还在白银挣扎呢!你直接大师了!”
季听雪关掉段位面板,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内测人少,竞争不充分,大师的含金量没那么高。”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谦虚?你这样显得我很废物啊!”
“你本来就是。”
“……你说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可以。”季听雪想了想,“你的水平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那不就是废物的意思吗???”
季听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和林岳相处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咋咋呼呼。虽然吵,但至少不无聊。
内测结束之后,游戏停服两周,等待公测。林岳每天在群里哀嚎,像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学生。季听雪倒是不急,他用这两周时间重新整理了一遍资料,把所有内测时期的攻略根据公测的版本更新内容做了调整。
公测那天,林岳一大早就发了消息:“听雪!!!冲!!!我们要做第一批上分的!!!”
季听雪回了一个字:“好。”
但他没有立刻冲。他先进训练场测试了几个版本更新之后被调整过的枪械配件,确认手感没问题了,才开始排。
公测第一天的人比内测多了十倍不止,匹配速度飞快。季听雪单排了几局,发现大部分对手的水平确实比内测玩家低了不少——毕竟内测留下来的都是被筛选过的核心玩家,而公测涌入的大量新人还在熟悉基础操作的阶段。
打了几局之后,他觉得有点没意思。林岳有事没上线,他一个人排着排着就开始走神,翻看系统推荐的好友列表。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ID。
没有头像,默认皮肤,在线状态显示已经在训练场泡了整整一个下午。
ID叫“暮”。
战绩:0-10。
季听雪点进去看了这个人的详细数据。四局比赛,十次死亡,击杀数零。每一局的死亡回放他都看了——这个人的反应速度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新手最容易犯的错上:移动路径太直、不熟悉点位、被预判、被伏击、被交叉火力带走。
典型的纯新人,什么都不懂就一头扎进了这个老阴比遍地的游戏里。
换一般人,被虐成这样早就卸载了。
但这个人没有。他死了十次之后,没有继续排,而是进了训练场,一泡就是一下午。
季听雪看着那个“在线-训练场中”的状态标识,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的自己。
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被虐得找不到北。不同的是,他有林岳陪着——虽然林岳也很菜,但至少有个人在旁边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再来一把”,输也不觉得那么难受。
而这个叫“暮”的人,从战绩记录来看,一直是一个人在打。
没有队友,没有朋友,一个人被虐,一个人练枪,一个人在训练场里泡了十几个小时。
季听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一个陌生人的战绩页面看了这么久。他不是那种会主动交朋友的人,他清冷、慢热、有距离感,连他哥都说他“看起来像是永远跟人隔着一层玻璃”。
但他还是发了好友申请。
申请备注写的是:“你训练场在线十几个小时了,不累吗?”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开场白有点奇怪。但他没有撤回。
后来他带那个人打了两局双排,用的是小号——毕竟大师段位的号排到的对手太高,带一个新人打无异于送死。
那个叫“暮”的人比他想象中认真得多。会记笔记,会反复问每一个细节,被说教了也不生气,只是闷声听着,然后默默改进。
进步很快。
而且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每次打完一局,那个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战绩,是擦键盘。
季听雪在语音里听到对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抽纸巾声音,顿了一下,问:“你在干嘛?”
“擦键盘。”
“……你每次打完都擦?”
“嗯。手出汗,键盘会脏。”
季听雪沉默了一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咖啡渍——是昨晚喝咖啡的时候不小心洒的,到现在还没擦。
他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那摊咖啡渍,好像对面的人能看见似的。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句:“明天还练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练。”
季听雪退出游戏,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凉透了,涩得厉害。
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岳发来的消息:“听雪!!!我今天被一个叫暮的人杀了一次!!!这人我前两天看他战绩还是0-10呢,现在居然能杀我了!什么情况???”
季听雪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红茶放下,拿起笔,在桌上的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
字迹清隽,笔锋内敛,和他这个人一样。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