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早。
七中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过很久,教学楼里的灯一层层熄灭,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孟听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没入巷口昏黄的光晕里。
她要去给舒志桐买胃药。前世她不知道继父有胃病,直到后来舒志桐为了给她筹医药费,在工地上熬垮了身体。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便借着晚自习后的空档,去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巷子很深,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在地面投下她孤零零的影子。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个。不,四个。
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鞋底摩擦砂石的沙沙声。
孟听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手指却悄悄攥紧了书包带。
前世她遇到过这样的事吗?好像没有。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躲着江忍,还在被舒兰那些小把戏耍得团团转,还没有……引起某些人的忌惮。
是舒兰。
她几乎立刻就确定了。只有舒兰,才惯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自己躲在后面,借别人的手来毁她。

"七中的校花?"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从阴影里走出来,嘴里叼着烟,目光在她身上黏腻地刮过。身后又冒出两个,流里流气,袖口沾着油污,是附近职高出了名的混子。
"这么晚了,一个人啊?"


"陪哥几个玩玩?"
孟听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没有抖。

"让开。"
"哟,还挺辣。"

黄毛伸手去摸她的脸。
"就是不知道,待会儿还能不能这么——"

巷口突然传来机车的轰鸣。
那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由远及近,猛地刹停在巷口。引擎没熄,低沉地咆哮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银发,黑耳钻,黑色机车。
江忍单脚撑地,目光越过夜色,落在巷子里那几个围着她的人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孟听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暴戾的血色。

"江忍——"
她想叫他别过来,她想说自己能应付。
可江忍已经下了车。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他从机车后座抽出一根棒球棍,金属棍身磕在掌心,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你们,"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

"碰她了?"
黄毛显然认出了他,脸色瞬间变了。
"江、江忍?”

“这不关你的事,我们就是——"

话没说完。
江忍动了。
棒球棍划破空气,砸在黄毛肩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那人惨叫着跪倒,江忍却看都没看,反手一棍横扫在另一人膝弯,那人扑通一声砸在地上,抱着腿哀嚎。
第三个人想跑,江忍抓住他的后领,狠狠掼向墙壁。沉闷的撞击声里,孟听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腥甜,在冰冷的夜气里迅速弥漫。
江忍的呼吸越来越重,像一头濒死的兽。他骑在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身上,拳头高高扬起,指关节绷得发白,眼底那片血色浓得化不开——
暴躁症。
孟听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冲了过去。
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肌肉的紧绷,还有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毁灭一切的暴戾。他的体温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江忍,"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发颤,却坚定。

"够了。我在这里。”

“没事了。"
江忍的拳头悬在半空。
血从他指关节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撕扯。孟听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撞破肋骨,撞进她的掌心里。
"……松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哑得不成样子。

"不松。"
"我会伤了你。"


"你不会。"
孟听收紧手臂,闭上眼睛,额头抵在他宽阔却紧绷的脊背上。

"你不会伤我,江忍。”

“你看着我。"
她绕到他面前。
他的银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黑眸里一片混沌,戾气和痛苦交织,像一片即将吞噬他的深渊。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和眼尾那片病态的薄红。
孟听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掌心很凉,他的脸颊很烫。那温差让江忍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又像是终于从某个噩梦里惊醒。

"看着我,"
她轻声说,一字一顿。

"我是孟听。"
江忍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盯着她,像溺水的人盯着最后一根浮木。眼底的血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清晰得残忍。
"……孟听。"

他念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嗯。"
"你走。"


"不走。"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肩膀。孟听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湿意透过校服衬衫,渗进她的皮肤,烫得她心脏发疼。
他在发抖。
这个在利才职高令人闻风丧胆的疯子,这个被所有人当作怪物的少年,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无声地颤抖。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却奇异地没有弄疼她。
孟听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幼兽。

"没事了,"
她一遍遍地说。

"没事了,江忍。”

“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