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雾色花野南侧的高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辽阔的海平面铺展在视野尽头,浪涛一遍遍拍击海岸,低沉的潮声自远方不断传来。沧澜滨海要塞那厚重的石砌城墙,已然遥遥在望。
距离抵达要塞还有一日路程,队伍寻了一处背风的临海平地扎下临时营地。连日南下赶路,萧白决定在此停留半天,让所有宝可梦充分休整,将一路旅途积攒的感悟彻底打磨沉淀。
苏禾的那封警示书信,依旧揣在萧白的衣襟之内。纸上一行行字迹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底,那些疑点如同细小的尖刺,时不时隐隐作痛。可回想一路走来,与埃恩、伊洛、卡隆、塞拉、茉雅一次次偶然相逢,并肩共渡危难的画面又不断在脑海浮现。理智的警惕与内心的信任互相拉扯,没有答案。
营地之中,敦自顾整理着一路上搜罗来的各地特产零食,坐在礁石之上,一边品尝,一边漫不经心地眺望大海。希罗娜独自立在临海的崖边,金色长发被咸涩海风吹得轻轻飞扬,烈咬陆鲨安静侍立在她身侧,目光沉沉望向波涛翻涌的海面。
每日的修行如期开始。没有道馆对战那种生死一线的压迫,旅途之间的淬炼,更多在于打磨心性,加固人与宝可梦之间的羁绊。
营地靠内侧的阴影处,苍炎刃鬼孤身伫立。
自苏禾离去,失去了拉鲁拉丝超能力的抚慰,铠甲之中千年武士亡魂的低语,变得愈发频繁。黄昏将至,厮杀呐喊的幻觉又一次冲击着它的精神,盔甲缝隙之中,幽蓝的鬼火剧烈翻涌跳动。刀刃形态的手臂不受控制微微震颤,好几次,狂暴的力量几乎就要冲破理智。
它猛地将双臂的刀刃狠狠扎进坚硬泥土之中,以此强行约束躁动的力量。赤红的瞳孔之中,一瞬掠过被怨念支配的冰冷,片刻之后,又艰难地恢复清明。它畏惧,畏惧有朝一日,这副赋予自己新生的咒术之铠,终将彻底吞噬自我,甚至伤害萧白。
萧白缓步走到它身边坐下,将那柄自落剑镇带出的无锋断刃,轻轻平放于二人之间。断刃之上留存着故乡古战场那些温和而沉寂的记忆,能够稍稍缓冲铠甲之中狂暴的仇恨执念。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伴。招式可以反复演练,但灵魂层面的和解,从来不是依靠训练便能够一蹴而就。
不远处的滩涂碎石地上,尖牙陆鲨正在埋头苦练。
自从锈蚀古道与卡隆一战之后,它便记住了对方的告诫——它并不缺少破坏力,真正欠缺的,是对力量的收束。曾经的它一心向往着进化为烈咬陆鲨,羡慕希罗娜伙伴那一份从容磅礴的力量,越是急于求成,实战之中便越容易蛮力失控。
此刻它不再不顾一切地肆意破坏。龙爪扬起,一次次挥向岸边的树干,严格控制力道,只求割裂树皮,绝不折断整棵树木;重拳轰击礁石,只击碎岩石表层,而不是将整块礁石炸得四分五裂。一遍,又一遍,枯燥的动作不断重复。每一次力道把控失败,它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稍稍平复气息,重新开始。汗水混合泥沙沾满它的鳞片,急躁正在一点点沉淀为沉稳。
高空之上传来羽翼破风的轰鸣。
蓝鸦巨大的身影在海面之上往复盘旋。如今它体型已经完全长大,再也无法如同从前一般,轻巧停靠在萧白的肩头。这份成长,也带来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2
这段旅途细节看得好带感
海风在海面之上形成紊乱的乱流,它迎着海风,反复练习急转、规避、低空掠袭。巨大的翼尖偶尔轻轻擦过浪尖,溅起细碎的水花。训练完毕,它收拢双翼,缓缓降落在营地的地面,走到萧白身旁,宽大柔软的羽翼轻轻蹭了蹭少年的手臂。夜里宿营之时,它便会盘旋在营地的上空值守,将守护这支队伍,视作属于自己的职责。
岩石旁边,铿锵的金属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劈斩司令一刀接一刀挥向坚硬的岩壁,金属斩不断轰击石面,碎石碎屑四处飞溅。当初在玄纹古墟,塞拉看过它的对战之后,点破了它最大的短板:它继承了剑痕峡谷武士的勇猛,打法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却也因此破绽丛生。武士之刀,不只有冲锋厮杀,亦有等待、格挡与隐忍。
于是除了进攻,它开始大量练习格挡的姿态,沉下心神,不再一味主动出击,学着等待对手暴露出破绽的瞬间,再骤然挥刀。训练间隙,它会独自抬手,细细擦拭头顶锋利的刀刃,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心底依旧牵挂剑痕峡谷之中的驹刀小兵族群。萧白看在眼里,轻声许诺,等到这一段旅途告一段落,便陪它回去看一看同族。
营地周边的泥土之间,宝箱形态的索财灵慢悠悠四处游荡。
它依旧执着于搜寻埋藏在土层之下的古钱币与古代遗物。宝箱缝隙不断叮当作响,每寻到一枚锈蚀的古币,便小心翼翼收纳进自己的宝箱内部。那些钱币之上,附着千年前无数普通人悲欢离合的细碎记忆,无数悲欢离合会顺着钱币传入它的感知,时常令它陷入一阵沉默低落。偶尔,它会将一枚年代久远的古币,轻轻推到萧白脚边,以此分享它读到的那些早已湮灭于时光之中的故事。
花海一般的营地角落,裙儿小姐安静伫立。
自雾色花野完成进化之后,它身姿优雅,花瓣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周身时时萦绕一缕清甜的花香。治疗与辅助的能力相比进化之前得到巨大提升,可它与生俱来对于怨念能量的敏感,并没有随之消失。只要海风之中飘来一缕淡淡的黑色黑雾,它的花瓣便会下意识微微收拢,优雅的外表之下,躯体依旧会抑制不住地轻轻战栗。
它在练习光合作用,柔和的能量缓缓扩散开来,温柔抚慰在场其余宝可梦训练过后的疲惫。萧白走到它面前,放轻声音,伸手轻轻拂过它柔软的花瓣,给予无声的安抚。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对于黑暗能量敏锐的感知,既是天赋,亦是一份沉重的枷锁。
夕阳缓缓沉入大海,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片海面。
半天的修行就此落幕。宝可梦们各自休憩,连日旅途的疲惫被卸下,心性与羁绊却愈发牢固。
希罗娜自崖边走了回来,目光扫过休整完毕的一众宝可梦,神色依旧复杂。敦也收起了手中吃食,神情收敛了几分玩乐的随意。
“前面就是沧澜滨海要塞。”萧白望向远方那座巍峨的城池,海潮的轰鸣声声入耳,“潮涌海渊,就在要塞外海之下。”
海风之中,那一缕怨念黑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几分。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