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接第十章,澜汐镇骚乱平息之后的第二日)
Mega进化发布会的混乱渐渐归于平静。城镇里还在收拾昨夜暴乱留下的残局,街道之上随处可见损毁的摊位,居民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一夜过去,萧白始终在复盘昨晚的战斗。
那些发狂的野生宝可梦,身上缠绕着和岩峰熔洞霸主大岩蛇一模一样的黑色怨念气息。一桩桩怪事串联在一起:黄沙荒原异常的沙暴、断云群山躁动的野生动植物、北境秘境接连被污染,再到如今澜汐镇突如其来的骚乱。无数疑点堆积在心底,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是每一次,所有线索都仿佛指向亡骸山谷逸散出来的天然怨念,没有一丝证据能够怀疑朝夕相伴的一行人。
清晨的河畔,晨雾还没有散尽。
萧白独自来到河边,陪着苍炎刃鬼静坐。昨夜铠甲之中的武士残魂又一次作乱,苍炎刃鬼在睡梦中陷入梦魇,挥刀劈碎了身旁的石块。幽蓝色的鬼火忽明忽暗,武士厮杀的低语如同蚊虫,不断在精神深处盘旋。
不远处,希罗娜正在训练她的烈咬陆鲨。
晨雾之中,金色长发被湿润的微风轻轻吹起。烈咬陆鲨呼啸着盘旋出击,龙爪撕裂晨雾,力量磅礴而收放自如。
尖牙陆鲨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望着同族战斗,四肢微微绷紧,眼神之中满是向往,却又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敬畏。
训练结束,希罗娜遣回烈咬陆鲨,转身,恰好看见河畔的萧白。
她缓步走了过来。
“又在陪着它承受那些声音?”希罗娜的声音很轻,被雾气冲淡。
“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萧白低声说道,目光落在苍炎刃鬼颤抖的拳甲上,“我很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再也唤不回它。”
希罗娜沉默片刻。她清楚,眼前少年将要承受的苦难还远远没有结束。理智催促她保持距离,可看着萧白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无助,心底那层冰封又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已经做得很好。”她停顿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有些命运,不是单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完全改写。”
这句话语意味深长。萧白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晨雾笼罩,看不清她眼底真实的情绪。二人距离很近,河水潺潺流淌,周遭只剩下水流的声响。少年胸腔之中那份朦胧的悸动再次翻涌,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将心中全部的迷茫、倾慕一并吐露出来。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禾站在几步之外,拉鲁拉丝悬浮在她身侧,淡蓝色的超能力微光悄然收敛。
她刚刚远远就看见了河畔这一幕。连日以来积攒的不安、酸涩、担忧,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她一直不愿意撕破情面,可澜汐镇那场人为的骚乱之后,心中的警铃已经响到极致。
“萧白,我想和你谈一谈。”苏禾的声音平静,却少了往日的温和。
萧白微微一愣,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和希罗娜点头示意,便走向苏禾,走到远离河畔的一处小树林边缘。
晨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从寒岩城一路南下,我隐忍很久了。”苏禾直视他的双眼,“敦,还有希罗娜,我不信任他们。”
这句话直白地说出口,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萧白眉头紧紧皱起:“苏禾,为什么这么说?”
“拉鲁拉丝可以感知情绪,感知灵魂。”苏禾的指尖微微攥紧,“很多次,在秘境异变、宝可梦发狂的瞬间,我能够捕捉到他们情绪底下一闪而过的冷漠与算计。他们伪装得极好,平日温和、风趣、博学,可那只是一层外壳。岩峰熔洞秘境被污染,澜汐镇昨夜的暴乱,全都太过巧合,每一次出事,他们恰好都在现场。”
萧白摇了摇头,下意识就想要反驳。
“那些只是怨念扩散带来的连锁灾难。”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固执,“希罗娜见识广博,一路上数次出手保护我们,敦也总是乐观地帮大家调节气氛。还有埃恩、伊洛、卡隆他们,一次次并肩作战,舍命阻拦发狂的宝可梦。他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苏禾的声音微微抬高,又强行压下去,眼底泛起一丝失望,“萧白,你的善良和信任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但是不要被表象蒙蔽。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蚀骸会的阴影,无论我们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为什么七大秘境一处接着一处出现危机,偏偏我们每一次都会恰好抵达现场?”
“那只是我们旅途的路线重合。”萧白说道。
他脑海之中浮现的,是山间古碑之下希罗娜落寞的侧脸,是秘境危急时刻她伸手相救的瞬间,是七位干部每一次并肩御敌的模样。在他内心深处,不愿意接受这份残酷的猜想。那些人陪自己走过最凶险的亡骸山谷,在苍炎刃鬼失控的时候出手掩护自己,怎么可能是幕后黑手。
苏禾望着他固执的眼神,心口一阵发凉。
她清楚萧白对希罗娜怀有的那份不一样的情愫。这份心动,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影响了他的判断。
“你不愿意相信,是因为你心里偏向她,对不对?”
这句话落下,萧白瞬间一怔,脸颊微微发烫,随即涌上一股被戳破心事的窘迫,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恼怒。
“苏禾!这件事不要混为一谈。我敬重她,信任她,并不是盲目冲动。没有任何证据,仅凭超能力捕捉到一点模糊的情绪波动,就要去怀疑数次救过我们性命的同伴?”
少年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往日之间那种默契与温存,在此刻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苏禾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本不想把话说到如此尖锐的地步,可眼前的现实让她无可奈何。她能看见潜藏在队伍之下的滔天危机,可自己最在意的人,却选择视而不见。
“证据……等到证据摆在眼前的时候,或许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苏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难过,“我可以感知亡魂,我见过郭家惨案现场残留的灵魂碎片,蚀骸会的气息,和敦、希罗娜身上偶尔泄露出来的黑暗能量,属于同源。”
萧白听到郭家惨案,只是觉得是巧合。
“玄洲大陆到处都弥漫古战场的怨念,气息相似,根本不足以作为凭据。”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林间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晨雾慢慢消散,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二人之间,却驱散不了此刻的隔阂。
不远处的营地,隐约传来敦说笑的声音,还有其余干部闲谈的动静。他们并不知道小树林之中,正在爆发这样一场精神层面的决裂。
苏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之中的酸涩。
“我不会强迫你改变想法。但是我也不能装作什么都看不见继续同行。”她一字一顿,艰难地说出决定,“我打算暂时离开队伍。”
萧白猛地抬头,满脸错愕:“离开?”
“我要独自沿着西侧路线,去搜集蚀骸会高层活动的线索。”苏禾目光坚定,“我依旧会关注你们的安危,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我会立刻赶来告诉你。但是在你愿意正视这份危险之前,我没有办法继续跟在队伍之中,眼睁睁看着危机一步步靠近。”
拉鲁拉丝飞到苏禾的肩头,担忧地望向萧白。
萧白心中五味杂陈,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种被抛弃的失落。在他的视角看来,苏禾因为没有凭据的预感,选择怀疑一众出生入死的友人,甚至要就此分道扬镳。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萧白的声音低沉。
苏禾轻轻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
“我希望是我错了。我打心底盼望,一切仅仅只是我的感知出现偏差。”她顿了顿,“照顾好苍炎刃鬼,小心四处扩散的怨念。还有……保护好百合根娃娃,它对黑暗能量太过敏感。”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
只是安静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当天正午,队伍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南下,奔赴沧澜滨海要塞。
所有人都得知了苏禾即将离队的消息。埃恩、伊洛一众干部表面流露惋惜,出言挽留,话语恳切,仿佛真心不舍这位一路同行的伙伴。
希罗娜站在人群后方,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她心里清楚苏禾的直觉已经接近真相,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萧白没有过多争辩,只是默默收下苏禾留下的一部分灵体安抚药剂。那是苏禾耗费很久调配,专门用来缓解苍炎刃鬼的低语折磨。
分别之时,苏禾最后深深地看了萧白一眼,转身,带着拉鲁拉丝,向着西边的道路独自远行。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萧白的心底空落落的。
他身边依旧有一群热络谈笑的友人,可心底某一处,已经裂开一道伤口。
敦拍了拍萧白的肩膀,语气一如既往的爽朗:“别太过低落,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追寻的道路。我们继续向前走吧,滨海就在前方。”
阳光洒落在队伍身上,一行人重新踏上南下的大路。
只是少了一个人,气氛再也回不到从前。萧白依旧信任身边的众人,可是苏禾临别前那一番话语,如同一根细小的刺,埋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时不时隐隐作痛。
而西边的道路之上,孤身一人的苏禾,已经独自踏入未知的风险之中。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