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处

道馆对战结束的隔日午后，寒岩城外。

城内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沿着蜿蜒的山石小路向上攀登，可以俯瞰整座寒岩城。北风依旧寒凉，但是云层散开，难得漏出一片清亮的日光，洒在嶙峋灰暗的岩壁之上。

萧白独自走出城外，本意是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梳理昨日道馆对战的得失，也想陪伴苍炎刃鬼平复铠甲之中躁动的残魂。可转过一道山弯，他看见了希罗娜。

她独自立在一块巨大的岩碑之前。

金色长卷发被山风拂动，黑色风衣下摆随风轻轻扬起。她正低头，仔细端详石碑上面风化模糊的远古石刻，烈咬陆鲨没有陪在身旁，应当是被她收回了精灵球。四下空旷，整条山道，只有他们两个人。

听见脚步声，希罗娜回过头来，灰调的眼眸望向走来的萧白，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萧白脚步一顿，心底骤然乱了一拍。少年胸腔之中，那份藏了多日的悸动又翻涌上来，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他定了定神，缓步走上前去。

“我……出来散散心。苍炎刃鬼体内的执念时不时会扰动它，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他低声说道，目光不自觉躲闪，不敢长久直视她的眼睛，视线落在那块布满岁月痕迹的古老岩碑上，“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希罗娜侧过身，给他让出一点位置，清冷的山风吹过她发丝。

“是北境古时留下的碑文，记述千年前，古战场的亡魂向北漂泊，曾经来到这片群山。”她的声音平缓柔和，“这片大陆太多无处安息的灵魂，这也是很多悲剧的源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微微恍惚，一瞬间，萧白仿佛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深埋的痛苦。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他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萧白的心轻轻一沉。他很好奇，在这份从容强大的外表之下，她到底背负过怎样的过往。爱慕之外，又多出一份心疼。

“你好像，一直都在追寻这些古老的故事。”萧白说道。

“我只是想理解痛苦从何而来。”希罗娜轻轻叹息一声，随即很快收敛心绪，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转头看向少年，“你的苍炎刃鬼，进化之后，日子只会更加艰难。那份铠甲是力量，同样也是枷锁。”

萧白握紧拳头。

“我会陪着它。无论里面的怨念如何躁动，我不会抛下它。”

少年语气坚定，日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希罗娜静静看着他，望着这份纯粹又炽热的信念，心底五味杂陈。她知晓萧白的身份，知晓蚀骸会全盘计划，可眼前这份毫无杂质的真诚，一次次撞击着她冰封已久的内心。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山风掠过岩石的呜咽声响。

萧白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她，压抑住汹涌的心绪，声音放得很轻：“希罗娜，我总觉得……你身上压着很重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找人诉说，我愿意听。”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心跳不由得骤然加速。这份心意，混杂着仰慕、心动，还有真切的担忧，几乎快要冲破伪装。

希罗娜微微一怔，没有想到少年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片刻之后，再度扬起那一抹温和却疏离的浅笑。

“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背负的命运。”

客气，礼貌，却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委婉隔开了距离。

萧白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却又无可奈何。他能够靠近她，却始终触不到她真正的内心。

远处，寒岩城传来隐约的钟声，打破山间的宁静。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希罗娜轻声说道，率先转身，顺着山路，向着山下的城镇缓步走去。

金色的长发，黑色风衣的背影，在山石之间越走越远。

萧白独自站在古岩碑之下，山风卷过他的衣摆。心底那份懵懂炽热的喜欢，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可他并不知道，未来真相揭开之时，这份感情，将会带来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

（独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