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是林盏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受。
她趴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后腰以下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鼻尖萦绕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熏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嘶……”林盏倒抽一口冷气,想撑着地面爬起来,手刚一用力,屁股上的痛感就瞬间翻倍,逼得她又重重趴了回去。
混乱的记忆就在这时潮水般涌进脑海。
《深宫鸾歌》。一本她昨天熬夜看完的狗血宫斗小说。而她,林盏,穿成了书里和她同名同姓、活了不到三章就领盒饭的炮灰小太监。
原主也叫林盏,是个胆子比天大的狠人——好好的姑娘家,束了胸剪了头发,混进宫里当起了太监。本来藏得好好的,偏生鬼迷心窍偷了玉嫔殿里的一支珍珠簪,想攒够了钱就出宫跑路,结果当场被抓,挨了二十板子,直接被发落到冷宫等死。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这小太监身子弱,挨完板子没撑过三天,就死在了冷宫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林盏:“……”
别人穿书,不是穿成贵妃皇后,就是穿成亡国公主逆风翻盘。轮到她,直接地狱开局,身份是假太监,处境是待死炮灰,开局还带一身伤。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她咬着牙,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平的,还好。再往下摸了摸胸口,裹得严严实实,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至少没露馅。最后手往后一蹭,碰到屁股上的伤,疼得她差点当场飙泪。
“吱呀”一声,破木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响起来:“还没死呢?没死就赶紧起来,杂家没空跟你耗着。”
林盏抬头,看见个面生的老太监,手里拎着半套洗得发白的太监服,满脸不耐烦。她识时务地没顶嘴,咬着牙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李公公。”她低着头,学着记忆里的调子应声。
李太监斜睨她一眼,把衣服扔过去:“换上,跟我走。玉嫔娘娘仁厚,不跟你这贱蹄子计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发配冷宫,伺候苏废妃。”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能不能活过这个月,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林盏心里一咯噔。苏废妃。书里那个只在背景板里提过一句、据说貌美倾城却得罪了皇帝、被打入冷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的苏婉卿。
她没敢多问,乖乖接过衣服,在墙角背过身飞快换上。原主本来就生得白净纤细,换上太监服也不显突兀,就是脸色苍白得像纸,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路跟着李太监往深宫走,越走越偏。朱红宫墙渐渐斑驳,金砖路面也换成了坑坑洼洼的青石板,两旁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连个巡逻的侍卫都看不见。
风一吹,树叶哗哗响,透着股荒凉的鬼气。
林盏心里拔凉拔凉的。这哪是冷宫,这简直是乱葬岗前置区。
“到了。”李太监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哗啦哗啦打开锁,一把将林盏推了进去,“进去吧。里面就苏娘娘一个人,你仔细伺候着。每月份例会有人送过来,少耍花样,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哐当”一声合上门,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盏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抬头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葬身之地”的地方。
不大的院子,满地杂草,墙角堆着破花盆和烂木头。正屋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门帘也耷拉着半边,看着风一吹就能散架。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把大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更显得阴冷。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她清了清嗓子,压着声音喊:“娘娘?奴才林盏,前来伺候娘娘。”
屋里没动静。
林盏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她心里犯嘀咕,不会这位苏废妃已经……没了吧?
她忍着疼,一步一挪地走到正屋门口,伸手掀开那半幅破旧的门帘。
下一秒,她愣住了。
窗边坐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素衣,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翘得恰到好处,唇色偏淡,却丝毫不减颜色。细碎的阳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她纤长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美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林盏活了两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书里只说苏婉卿是绝色,可没说能好看成这样。难怪能盛宠一时,就这张脸,换她是皇帝她也宠啊!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窗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盏心脏漏跳一拍,赶紧低下头行礼:“奴才林盏,见过苏娘娘。”
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过她苍白的脸、单薄的肩,最后停在她微微发抖的腿上。片刻后,一道偏低的声音响起来,不算柔媚,却清冽好听:“嗯。”
就一个字,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林盏偷偷抬眼瞟了一下。
这位苏娘娘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明明身在冷宫,衣衫朴素,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矜贵气场。而且…… 个子是真高啊,坐着都显得腿很长,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她的手大了整整一圈。
林盏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但很快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美人嘛,总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说不定人家以前是将门之女,练过武呢?手大点怎么了,个子高点怎么了,照样是天仙。
“起来吧。”苏婉卿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既来了,就安分待着。我这里规矩不多,少说话,多做事。”
“是,奴才记住了。”林盏乖乖应声。
她站直身子,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家徒四壁,四个字就能概括。一张床,一张桌,两把缺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两床薄被,连个妆奁都没有。桌上放着个豁口的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凉水。
这条件,比她想象的还艰苦。
原主就是在这种地方,带着伤,饿了两三天,最后一命呜呼的。
林盏打了个寒颤。不行,她不能死。不就是冷宫吗?不就是假太监吗?只要苟住,总能活下去。
眼前这位苏娘娘,就是她在冷宫的第一个抱大腿目标。反正冷宫就她们两个人,抱团取暖总比一个人死扛强。
“娘娘,奴才先收拾一下屋子?”林盏试探着问。
苏婉卿“嗯”了一声,没再看她,复又转过头望向窗外,侧脸冷清清的,像尊玉雕。
林盏松了口气,转身开始忙活。她先找了块破布,忍着屁股疼蹲下来擦桌子,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打小算盘。
首先,得先把伤养好,不然真得步原主后尘。其次,得想办法搞点吃的,看这情况,份例肯定会被克扣,饿肚子是家常便饭。 最后,抱紧苏娘娘大腿,搞好关系,以后也好有个照应。
她想得入神,手里的抹布不小心扫到地上的碎瓷片,划了道小口子。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娘娘有没有被惊动。
目光刚好落在苏婉卿的脖颈上。
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人白皙的脖颈上。线条利落流畅,顺着下颌往下,在喉间的位置,有一点极淡、极不明显的凸起。
林盏手一顿。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
是光线的问题吧?肯定是光线的问题。美人怎么可能有喉结呢。
她甩甩头,把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低头继续擦桌子。
想什么呢。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后宫娘娘,金枝玉叶,怎么可能是男人。
一定是她挨了板子,脑子摔糊涂了。
林盏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没关系,不就是冷宫吗,不就是假太监吗。只要她演得够真,苟得够稳,就没人能发现她的秘密。
她却没看见,窗边的人借着窗外的光影掩护,也悄悄侧了侧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过于纤细的肩颈、白净得不像寻常太监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