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比苏晚想象的长。
她从侧门出来之后,沿着院墙走了大约两百米,才找到那条通往山脚的路口。说是路,其实只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径,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叶片边缘锋利,扫过裤腿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脚下是湿软的泥土,偶尔有碎石滚进鞋底,硌得脚心发疼。她没有停下来清理,怕耽误时间,也怕自己一停就不想再走了。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和别墅里那种被过滤过的空气完全不同。她闻到这种气味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像走快一点就能把这个缺口再撑开一些。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那家杂货店的灰瓦屋顶终于从树丛后面露了出来。比她在楼上看到的更破旧一些,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杂货”两个字。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车座上有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骑了。店门半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透过门缝挤出来,落在外面的泥地上,像一小片薄薄的光。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它和别墅里的灯光不一样——别墅里的光很均匀,到处都是同一个亮度,而这里的光是漏出来的,像在说“你推门进来就能找到它”。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很久没被打开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落回杂志上。杂志上的字很小,他凑得很近,眉头微微皱着。柜台面上摆着几排落灰的货架,上面散落着一些日用品——肥皂、火柴、手电筒电池、几包烟,还有一摞积了灰的瓶装水,标签已经褪色。整间店给人一种“还在营业,但已经不指望有人来了”的感觉。柜台的一角搁着一个旧式座机,线缆弯曲着垂向地面,听筒平放在机座上,上面的灰和旁边货架上的灰一样厚。
苏晚走到柜台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您好,我想借用一下电话。”
老人没抬头。“电话坏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看了一眼那部座机,又看他的手指——那根手指翻了一页杂志,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什么时候坏的?”她问。
“上周。”他把杂志翻了一页,“打不出去,只能接。”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口袋里那纸条,纸角硌着指腹。她盯着老人的头顶,脑子里飞快地转——电话坏了,打不出去。这条路也被堵死了。她深吸一口气:“那您知道这附近还有哪里能打电话吗?”
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她预想的要长,像是把她从上到下过了一遍,但没有恶意。他伸手朝门外指了指:“下山走四十分钟,有个镇上,镇口有家小卖部,有电话。”
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多小时。她侧门没锁,管家正在打电话,霍庭洲傍晚回来。她算了算时间,不够。她沉默了片刻:“……谢谢您。”
她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比来时稍慢了一点,心口那枚铜牌硌着肋骨,提醒她今天是第五天。她走到门口时,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急不慢的:“你是山上那栋别墅里的人?”
苏晚回过头。老人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嗯。”
“那里一般人进不去。”他说,“你出来做什么?”
她没说真话。“买点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低下头看杂志。好像他问那句话只是出于好奇,而不是真的在意答案。苏晚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推门,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柜台。“您认识霍庭洲吗?”
老人的手指停在杂志页面上,顿了一下。“认识。他偶尔来买烟。”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算是。”苏晚的声音很轻,“我住在他那里。”
老人看了她几秒,然后慢慢摘下老花镜,搁在柜台上。“住在他那里的人,没来过我这里。你来了,还挺有意思。”
苏晚觉得这句话里有一种她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像老树的根在土下无声地延伸。她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但老人已经把话题合上了:“你要想打电话,下回提前说,我让人修修。”
这句话像是在给她留一道缝。她看了看他,老人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关上那扇门。“……好。那我下回再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扑面而来,比来时凉了一些。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栋消失在树丛里的别墅——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没送出去的纸条,又把它塞回内袋里。内袋的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折角的硬度还在,硌着她胸口下缘的位置,像一个很小的提醒。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风从山脚往上灌,树枝低垂着扫过肩膀,天色比来时暗了一层。每走一段,她就在心里重新算一遍时间。四十分钟走到镇上,来回一个半小时。而霍庭洲傍晚回来,她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但“傍晚”这个词太模糊了,可能五点,可能七点,她赌不起。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边沾满了泥,裤脚也被草叶打湿了。她盯着那片泥渍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双鞋比别墅里任何一双干净的鞋都更像她自己的东西。
推开侧门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她闪身进去,轻轻把门带上。别墅里和她离开时一样安静,管家不在厨房方向了,电话声也停了。她脱了鞋,赤脚踩过走廊,没有发出声音。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脚步声跟过来,才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一动不动,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回到房间,她把那张纸条从内袋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纸折过太多次,边缘已经有些毛了,那行字还在。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查火灾当月霍家全部访客记录。她把它重新放进口袋里。电话坏了。但老人说“下回提前说,我让人修修”。那句话她不知道是客套还是真的,但她只能当成是真的。
她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枝丫弯了的树,这一次没有想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她在想另一件事——那个老人说“住在他那里的人,没来过我这里”。她不是第一个住进来的人,但她是第一个走出去的。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慢慢地、稳稳地扎进她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