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外,两间卧室笼罩在暗夜之中。
按照先前的安排,钟塔塔、崔黛雪、林蘩三人睡在安雨爻原本的主卧,宽大床铺挤下三个女生,文瑕玉与张芽留宿隔壁潘盼盼的次卧。几人精疲力尽,房间里只剩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主卧的平静被一声崩溃的尖叫撕碎!

我想起来了——!!
林蘩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瞳孔惨白放大,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紧床单,指节绷得泛白,后背很快被冷汗浸透。
钟塔塔瞬间惊醒,连忙撑起身子:

蘩蘩,怎么回事?是噩梦吗?
林蘩猛地转头,眼底蓄满泪水,混杂着滔天恨意,声音嘶哑破碎:

不是噩梦!是前世!是虞孟丽那个贱人杀了我!
这句话重重砸在寂静的房间,空气骤然凝滞。
林蘩大口喘息,周身不受控制溢出丝丝寒气,被褥表面凝结一层薄薄白霜。

我们到传天基地之后,终于安稳下来,不用过之前提心吊胆的苦日子。末世后期高温异常,我满心欢喜冰系异能可以帮到大家。可是——虞孟丽和龚禹宗这对奸夫淫妇,她眼红我的异能,想夺取我的晶核。那天夜里,我结束基地降温任务一个人回去住处,我太累了,而且在基地里我完全没有防备意识,反倒便宜了她,借着暗系异能潜藏在我的影子里偷袭我!我根本——根本来不及回击就被她害死了!
回忆起临死前的窒息感,林蘩失声痛哭,肩膀不停抖动:

为什么!基地里我明明待她不薄,我明明处处帮衬她,我明明……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
浓烈的悲愤裹挟冰系能量四散开来,房间温度持续下降。
一旁的崔黛雪安静坐在床边,没有出声劝慰。垂落的双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汹涌、绵长、压抑到极致的前世记忆,如沉寂多年的海啸,彻底倾覆而来。
前世抵达传天基地后,异能者与普通人被分区安置。她和钟塔塔因为初期没有发现自己的异能,被划分进普通人居住区,住进男女分开的大通铺。茫茫乱世里,二人相互扶持,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嘈杂混乱的普通区,她重逢一直追求她的学弟明一炀。
世人只知明一炀是末世里干净温柔、待人谦和的俊秀学弟。他从很早就开始追求崔黛雪,专一认真执着。
他比她低一届,是导演系b班的班草,身形挺拔、气质干净,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女生。可他偏偏谁都不理,唯独死死盯着虽然长相出众,但性格冷淡寡言、不爱凑热闹的崔黛雪。
起初他的追求看似体面温柔,每天清晨提前守在她教学楼楼下,手里永远捧着一杯卡布奇诺;她晚上排练结束,他总会不远不近跟在身后,默默护送她回宿舍,不多言、不打扰,只在她上楼后轻声说一句“学姐晚安”;她分享在朋友圈里喜欢的小众歌单、爱吃的美食、喜欢的地方,他都会默默记下来。
身边同学都常常起哄,说难得有这么优秀的男生死心塌地追她,劝她早点答应。
可只有崔黛雪自己知道,他的追求,从不是唯一的热烈的偏爱,而是步步紧逼的偏执禁锢,更是——蓄谋已久的报复。
那天话剧演出结束后,舞台上的帷幕缓缓落下,台下潮水般的掌声渐渐平息。
刚刚结束话剧演出的崔黛雪,脸上还带着精致艳丽的舞台妆,胸腔仍残留着表演过后的激荡余温。后台人声嘈杂,等候已久的安雨爻她们捧着鲜花,笑意融融,是特意过来为她庆功的。

演出太棒了!我们订好了地方,就等你。
崔黛雪笑了笑,额角沁出薄汗,身上还套着厚重的演出戏服。

你们先过去吧,我在这里换下衣服,把妆简单卸一卸,很快就赶过来。
她抬手把花接过来放在一旁,催促朋友们先走,不想让大家在这里干等。文瑕玉闻言想留下来一起等,潘盼盼她们拉着文瑕玉一起走了,叮嘱完崔黛雪路上小心,便说说笑笑先离开剧场。
后台渐渐冷清下来,喧闹尽数远去,只剩下零星收拾道具的同学。崔黛雪转过身,独自走向更衣室,换好衣服收拾妥当后,拿出手机拨通安雨爻的电话。
听筒刚接通,对面瞬间涌来KTV嘈杂的音乐,喧嚣几乎要盖过人声。崔黛雪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努力分辨声音。

安安,我好了,你们到了吗?
巨大的背景音乐轰隆作响,安雨爻的话语断断续续,依稀还听见文瑕玉和林蘩抢话筒的吵闹声。对话全都淹没在背景的噪声之中,只听清了……什么什么6,包间号好像是206,前面的数字听不太真切。

什么?我听不清!再说一遍包间号!206吗?
崔黛雪拔高一点音量,还没等到回复,手机突然关机没电了,屏幕暗了下去。剧场外夜色沉沉,崔黛雪只得收好手机裹紧外套,快步朝着KTV的方向赶过去,打算到前台再确认房间。
夜色笼罩街头,崔黛雪快步走进KTV大厅,嘈杂的音乐从走廊深处阵阵传来。她走到前台,对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开口询问。

您好,请问206包间,是安女士预订的吗?
前台低头查看电脑登记记录,指尖划过屏幕:“安女士定的包间吗?对的,206,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崔黛雪庆幸的点了点头,笑着说 :

谢谢啊,麻烦了!
随后她让前台帮忙扫了一个充电宝,费用一会记进账单,便快速朝着206号包间走去。
推门一瞬,屋内旖旎奢靡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烟雾缭绕的暖色灯光下,坐着几位成熟精致的女性。
而一旁弯腰讨好、领口大开的男人,竟是全校公认的标杆三好学生。他褪去平日里的温和自律,放下所有身段,低眉顺眼地周旋在几位富婆之间。面上极尽讨好,带着刻意的暧昧与色诱,百般服侍取悦,从一位摸着他胸口的富婆手中接过昂贵的手表。
人前端正清明的班草,人后竟是这般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极尽谄媚的模样。
巨大的反差令人心惊。
崔黛雪大脑一瞬空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闯错了包间。她心脏骤然收紧,不敢多看一秒,赶紧关门,悄悄安慰自己道 :

应该没看见我吧。
她不知道一切为时已晚。
青年面上对着富婆依旧没动声色,甚至还维持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早已淬满阴狠与忌惮。他这个人极度自私敏感、心胸狭隘,最忌讳旁人握有自己的把柄。
尽管后来在前台的带领下推开了真正属于她们的包厢门,喧闹的音乐熟悉的歌声扑面而来,气球鲜花摆设好看精致,满桌酒水饮料烧烤披萨。朋友们也正热热闹闹地说笑庆祝,一派轻松欢愉。可是这份热闹仿佛隔了一层薄膜,落不到她心上,坐下之后,指尖依旧微微发僵。耳边是安雨爻潘盼盼几人对她话剧演出精彩的赞美,还有文瑕玉囔囔自己挑了周边最豪华的KTV给她庆祝的炫耀,她却有些不安,总感觉被什么盯上了。
在明一炀昭告天下的追求给她造成一系列困扰之后,崔黛雪私下找到明一炀,和他说得清清楚楚:

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她原以为他能体面止步,可明一炀没有。他的报复还在继续,他收起所有张扬,开始无孔不入的渗透式纠缠。
他不再当众送东西、不再当众告白,却把渗透做到了极致。她去图书馆,他永远精准坐在她斜后方;她去食堂吃饭,他总能“刚好”排在她身后;她拉黑他一次,他就换一个号加;她躲开他半个月,他就安静等半个月,等她松懈一瞬,再次出现。他从不逼她、从不吵架、从不纠缠吵闹,永远一副深情隐忍、默默守护的模样。
在外人眼里,他是深情不移的完美追求者,而她是冷漠狠心、不懂珍惜的学姐。
久而久之,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在替他不值,都在劝她不要不识好歹。可崔黛雪自始至终毫无动容。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只有她,只有她知道这一切不是表面那样,她厌恶他间连不断的偶遇,恐惧他无处不在的视线,自己又不是故意要看到他秘密的。
末世降临,所有人自顾不暇,往日的恩怨纠葛本该烟消云散。崔黛雪以为,乱世生死面前,这点报复早该消散。
可她万万没想到——明一炀的执念,在绝境里愈发疯狂。普通区所有人都在劝崔黛雪:“乱世太难熬,女人总得找个男人依靠。有男人这般真心待你,是福气,别再固执了。”
可崔黛雪依旧清醒,她能清楚感受到他身上极重极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执念波动,那不是爱,是恨啊。
只是那时她异能低微,感知模糊,却不知道——那是稀有异能「言出法随」自带的影响力,是足以定人生死的恐怖力量。
末世开始时,她便能感知到每个人身上强弱不一的异能波动。只是前世异能等级不足,只能模糊感知能量气息、大概异能类别,无法详细辨别异能种类与等级。懵懂的她并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异能,一直以为末日里所有人都拥有这种能力,从未深究自身的特殊之处。
她和钟塔塔被分配到基地超市当售货员,赚取微薄的物资,不能像异能者那样组成小队外出做任务。
没有了校园距离的阻隔,明一炀的追求,彻底变本加厉,他几乎寸步不离。她去打水,他跟着;她去领物资,他等着;她去工作,他陪着;她和钟塔塔相依倾诉,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盯着。
他无数次低声对她说:

学姐,末世这么苦,只有你最懂我了。

学姐,我是真的爱上你了,答应我,好不好?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学姐,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每一次,崔黛雪都冷静拒绝,在乱世她就更不会为了生存出卖自己了。
他的耐心,在日复一日的告白落空里,被彻底磨碎。他开始变得阴郁、充满戾气。
抛开明一炀,崔黛雪的生活谈不上有多幸福,但好歹稳定了下来。她与钟塔塔、令狐铠偶尔也会带上她们能拿出的最好的物资,前往异能者居住区,与安雨爻、林蘩、文瑕玉、张芽、昆涛、项南炽和令狐铠聚会。
可是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接连不断的噩耗击碎。
先是安雨爻与罗翊矛盾爆发,最终双双坠楼,同归于尽。
没过多久,钟塔塔被朱也舟带去外出执行任务,一去不返。普通人没异能怎么执行那么危险的任务,可是她和钟塔塔两个人势单力薄,钟塔塔还是被迫跟着去了。崔黛雪内心充满怀疑,就像是当初觉得张芽不对劲一样,潘盼盼她了解,绝对不会扔下朋友不顾,而且两个异能者能力又不弱,潘盼盼怎么会一个人惨死在丧尸围剿中,而口口声声被丢下的张芽却毫发无损。可末世中没有证据,这些猜疑反而日复一日得折磨着她。
高温天灾席卷大地之后,噩耗接踵而至,备受基地重用的林蘩夜间遇害,同一时间段,也传来了一心建设基地、庇护幸存者的昆涛的死讯。
并肩前行的同伴一个个逝去,昔日热闹的小队分崩离析。接连不断的死亡噩耗彻底击溃崔黛雪,她长久困在绝望与崩溃中,她开始自责,为什么自己还要活着,她好想死,她开始自杀可是一次次被区里其他人阻拦。
明一炀看着崔黛雪身边一个个同伴陨落,一次次痛哭、一次次崩溃,一次次自杀,却从来没有一次看向他、依赖他、求救他。
她的全世界有她的亲人,有她的朋友,唯独没有他。他承认一开始自己是想报复,可他演着装着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明一炀觉得——所有人都离开你了。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最后,只能属于我只能依附我。只有你看过我最不堪最丑陋的一面,那你就该是我的啊。
可就算是这样,崔黛雪依旧不肯低头、不肯妥协、不肯给他半分机会。
多年隐忍、多年追逐、多年自我感动的深情,瞬间尽数化为滔天恶意。
于是,在他最后一次当众告白、被虚弱的她冰冷回绝的那一刻,所有的温柔假面碎裂殆尽。
他回到房间,看到眼前默默陪伴、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何芝儿,眼底翻涌着疯魔、阴鸷、不甘与毁灭式的戾气。一把将何芝儿推到床上发泄自己的怒火,熟练得撕开何芝儿的衣服,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他字字咬牙,句句成咒:

好得很。

崔黛雪,如果我永远得不到你。

那我要你——立马去死。
话音落,异能出。
无人能挡,无人能救。因为没有人知晓,明一炀拥有罕见的顶级异能——言出法随。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形力量轰然降临。
睡在女生通铺床位的崔黛雪甚至来不及喊痛,五脏六腑开始衰老,经脉寸寸断裂,生机骤然消散,身体逐渐冷去。
死亡前一刻,崔黛雪好像看见自己和安雨爻潘盼盼钟塔塔林蘩还有大家相聚在一起的时光。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这样的美梦怎么不早点出现呢!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会有走马灯啊!真好啊,我能来陪你们了,我好像还没有说过,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就是遇见你们了!
孤零零留在末世之中的她,最终死于一句恶毒的诅咒。
前世的她,清白、冷淡,只在亲近的人面前害羞玩笑打闹,从未伤害他人、从未亏欠过谁,只求一生平安喜乐,最终却死于一句偏执者的恶毒诅咒。
过往画面缓缓消散,崔黛雪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一行泪水无声滑落。前世猝然死亡的空洞与冰冷,清晰复刻在身躯之中。
她缓缓抬眼,往日清冷的眼眸只剩一片寒寂,语调低沉冰冷:

明一炀、何芝儿,朱也舟、虞孟丽……前世所有的恩怨,这一世,我们逐一清算。
隔壁次卧的文瑕玉与张芽被主卧的动静惊醒,匆匆披上外套推门赶来。看着崩溃落泪的林蘩,以及神色冰冷的崔黛雪,两人心头猛地一沉,慌忙过去抱住她们。
林蘩已经停下哭泣,浑身发寒,后背一片冰凉:

我没事了,小玉小芽,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待文瑕玉和张芽回到卧室后,钟塔塔嗓音微微发抖,揭开了那段无人知晓的、属于她的终局:

我前世,是死在朱也舟手里。
崔黛雪暗暗道:

果然。
其余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那一次,基地派发高级任务,朱也舟莫名叫上我组队,拒绝不掉我只好跟随前往,同其他几个眼熟的异能者一同前往废弃物流园勘查丧尸情况以及寻找幸存者。我们运气极差,刚刚进入园区就迎面撞上了一头三阶丧尸。普通丧尸尚且可以靠技巧缠斗,可三阶丧尸皮甲坚硬、速度极快、力量暴涨。朱也舟的异能,可以把粪便变成坚硬的石头攻击,也可以变得粘稠使丧尸跌倒,对付一阶、二阶丧尸尚可,可落在三阶丧尸身上,毫无攻击之力,根本造不成半点阻碍。
钟塔塔缓了缓接着说道:

几番交锋,小队人人心惊胆战,都意识到此刻应该撤退保命。全队掉头狂奔,朝着园区出口的越野车冲刺。我习惯性走在队伍最后,只为确保朱也舟安全。我看着所有人一一冲到车边、跳上车位,我拼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只差半步,就能抓稳车门、逃出生天。
说到最难过的地方,钟塔塔的声音还是没能忍住变得晦涩哽咽,指尖死死攥紧被褥,仿佛再度听见身后沉闷、贪婪、步步逼近的丧尸嘶吼。

可就在我指尖即将碰到车门的瞬间,朱也舟坐在车边,看着后方快速扑来的高大三阶丧尸,他眼里没有半分迟疑与愧疚,毫不犹豫地关上了车门。
沉重的车门隔绝了生路,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情分。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关在门外,我拼了命地拍打车窗,撕心裂肺喊他的名字,我看着他的身影从我的眼前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他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活生生留给了三阶丧尸。
话音落下,钟塔塔眼眶通红,泪水彻底滚落:

我拼尽所有力气抵抗,最后还是被丧尸吞噬殆尽。
一室死静,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