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的庭院里,风都带着压抑的寒气。
殷夫人捂着嘴不停落泪,李靖面色铁青地站在当中,看向哪吒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为人父的疼惜,只有满心的恼怒与忌惮。
“逆子,你是要整个陈塘关为你陪葬啊!”
池欢在哪吒身侧,赤红色的眼瞳扫过李靖紧绷的脸:“敖丙有错在先,不该逼哪吒抵命。”
李靖冷冷斜睨着她,语气生硬又刻薄:
“这里轮不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妖女插嘴!
四海龙王兵临城下,大水马上就要淹了陈塘关,数万百姓的性命压在眼前,错不错已经不重要。
现在唯一平息祸事的办法,就是哪吒出去谢罪。”
“父亲”
哪吒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根龙筋,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桀骜,半点没有服软的意思。
他仰着头看向李靖,话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硬气,字字不肯退让。
“我没有错。
敖丙要杀岸边孩童,出言辱我在先,我与他打一架,他技不如人死了,凭什么要我认罪?”
“事到如今还敢嘴硬!”李靖往前踏出一步,眉头死死拧着,“龙族势大,天庭都要礼让三分,我们陈塘关扛不住四海之水。
随我出城向龙王磕头赔罪,以你的性命平息龙族怒火,保全满城百姓。”
殷夫人急忙扑上来拉住李靖的胳膊,眼泪簌簌往下掉:
“老爷!吒儿终究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去乾元山找太乙真人,真人一定有办法化解纷争啊!”
“找太乙真人远水救不了近火!”李靖甩开夫人的手,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龙王只给我们半个时辰,再拖延下去,洪水入城,所有罪责都要算在哪吒头上。”
“小少爷”
池欢伸手轻轻拉住哪吒的袖口,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她,此刻却多说了好几句,是本能的担忧驱使:“我去乾元山。
我妖身赶路,比凡人快数倍,我去求太乙真人,撑住片刻就好。”
哪吒侧头看了看身旁半蹲着的银狼妖少女,眼底戾气淡了一丝,嘴上却依旧凶巴巴的。
“你瞎凑什么热闹?
乾元山路途艰险,你私自离开陈塘关,万一被修道之人盯上捉了你这妖族,我可没空救你。”
池欢红眸定定望着他:“我不怕。我能护住自己,也能帮你。”
“说了不用就是不用。”哪吒别开脸,语气强硬,可指尖却微微放松,没有挣开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我哪吒行事,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你冒险奔走。”
就在这时,家丁跌跌撞撞冲进院内,跪伏在地声音发抖:“老爷!城外龙王已经发怒,浪头已经漫上城墙矮处,再不出面,他们就要放水了!”
李靖脸色越发难看,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塞到哪吒手里,眼神冰冷:“不要连累李家,不要连累陈塘关。”
殷夫人见状,哭得几乎站立不稳,抱着哪吒的胳膊不肯松开:“吒儿,别听你父亲的,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去死的……”
哪吒看着手里冰凉的剑刃,又看了看泪流满面的母亲,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倔强冷硬。
他抬手拍了拍殷夫人的手背,声音放轻了几分,这是他仅有的温柔。
“母亲,别哭。
我不想低头求饶,就算死,我也不会向龙族认错低头。”
池欢的心猛地一沉,站起身想要再说些什么,哪吒却率先迈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你留在府里,保护好我母亲。
不许跟过来,也不许动用妖力惹麻烦,听懂没有?”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语气依旧带着命令式的凶意,却藏着不想让她卷入风波的心思。
池欢没有听话,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城门之外。
城外乌云压顶,四条巨龙盘旋在云层之间,翻涌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拍打在城墙之上,水花冰冷刺骨。
东海龙王敖光看见哪吒现身,怒吼声震得周围百姓瑟瑟发抖。
“顽劣小儿!杀我三子,抽其龙筋,今日你若不自尽谢罪,我便引四海大水,淹没陈塘关全城!”
李靖随后赶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半句为儿子求情的话语。
“老龙王!”
哪吒独自站在空旷的城门前方,身形单薄,却傲骨铮铮,举着手中长剑,高声回应云层里的龙王。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敖丙意欲残害凡人,辱我,争斗厮杀本就各凭本事。
今日我愿意做个了结,护住陈塘关百姓,但我绝不向你们龙族低头赔罪!”
“冥顽不灵!”敖光怒喝一声,海水瞬间又暴涨数尺。
池欢快步走到哪吒身边,屈膝半蹲,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话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可以隐匿妖气牵制龙兵,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
哪吒,我不想看着你没了性命。”
哪吒垂眸看向她泛红的赤瞳,唇角抿了抿,嘴上依旧没有软话:
“傻妖女,你一旦出手对付龙族,会被围剿,到时候谁护着你?
老老实实待着,等一切结束。”
他嘴上呵斥,却下意识侧身挡住了迎面吹来的狂风,替池欢隔开了飞溅的冰冷水花。
“哪吒…”
这细微的举动,池欢看得分明,心底酸涩翻涌。
哪吒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痛哭的殷夫人,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却异常坚定:
“父亲母亲,骨肉身躯是你们赐予我的。
今日我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斩断俗世亲缘。
从此我不再是李靖之子,你我再无父子之情!”
说完这话,他不再犹豫,握紧了锋利的长剑。
“吒儿!!!”
殷夫人凄厉地哭喊出声,想要冲过去阻拦,却被李靖死死拉住。
“别过去…”
李靖别过脸,不肯去看眼前的景象,默许了这场惨烈的谢罪。
剑光落下,刺骨的疼痛席卷少年的身躯。
哪吒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声痛呼,额头上冷汗层层滑落,灵珠气息一点点溃散在风中。
他的眼神里满是不甘,不甘心被世俗逼迫,不甘心明明占理却要以死平息纷争,可他依旧不肯弯折傲骨。
围观的百姓全都沉默垂首,耳边只有殷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为什么…”
池欢跪在一旁的青石地上,赤红的瞳孔微微震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她看着那个桀骜的少年一点点耗尽生机,周身淡淡的妖气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她数次想要上前,都明白哪吒的性子,他决定的事,任何人都更改不了。
她此刻喉咙发紧,低声喃喃自语,话多了起来:“你明明没有错……凭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李靖不理解你,龙族逼迫你,可我知道你没有做错。”
没有求饶,没有反悔,哪吒凭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做完了剔骨割肉之举。
身躯缓缓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灵珠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
云层之上的四海龙王见状,冷哼一声,缓缓收回了翻涌的海水,浪涛渐渐退去。
危机解除,可城门之下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李靖走上前,看着地上的躯体,神色复杂,却没有落泪,只有一丝如释重负。
“吒儿!!我的孩子…”
殷夫人扑在地上,抱着冰冷的身躯哭得几乎昏厥。
池欢缓缓爬到哪吒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手背,眼底第一次染上浓重的悲伤。从前她只是被灵珠气息吸引,想要跟着他修炼,可亲眼见证他宁死不屈、被逼到以身还亲的这一刻,她心里那份懵懂的在意,彻底变成了深刻的羁绊。
“原来世道,真能吃人”
池欢慢慢站起身,看向远方乾元山的方向,眼底冷光乍现。
她看向李靖,语气冷冽:“他没有错。你不配为人父!
我会去找他的魂魄,找救活他的法子,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
说完,她没有再看李靖,化作一道银白身影,朝着乾元山金光洞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