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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残烬落,旧梦休

白水渡鉴心劫

昨夜小院一盏残灯,一枕无声情深,终究成了倾覆所有人命运的最后导火索。

萧之鉴大婚之夜,弃新房、负新娘,独赴小院探视醉酒安眠的白迹水,那片刻无人知晓的温柔慰藉,是他挣脱宿命唯一的任性,却也彻底点燃了军阀嫡女的滔天怒火。红烛高燃,婚房空寂,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子端坐镜前,从深夜等到破晓,等不到新郎半分身影,只剩满室喜庆荒芜,满心屈辱难堪。

她是自幼被父兄捧在掌心长大的嫡女,半生荣华体面,从未受过这般冷眼与辜负。一腔羞恼与委屈压在心底,第二日便赶回军阀府邸,将新婚独守空房的屈辱尽数告知父亲。镇守一方的军阀本就极为护女,听闻萧家之子这般轻慢羞辱自家女儿,更是勃然大怒。原本敲定多年、强强联手的军政合作,顷刻间全盘作废,一纸契约撕得粉碎。萧家筹谋数年的基业扩张、势力制衡,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萧道亮得知合作告吹的缘由之后,震怒滔天。他半生权谋算计,步步为营,从无半分差错,却偏偏毁在了自己儿子的儿女情长里。多年隐忍布局,抵不过萧之鉴一夜的私心温柔,所有筹谋付诸东流,权势颜面尽失。怒火攻心之下,他彻底撕碎了昔日与儿子的约定,再也不肯履行那份“护白氏阖家安稳”的承诺。

软肋既成祸患,便无需再护。

萧道亮手段狠戾,杀伐从不留情,当即暗中派遣死士,奔赴白府,斩草除根。刀锋所向,直指白念与四岁的溪萌。

那日天光微沉,白念居于僻静宅院,早已看透世事险恶。这些年她始终活在风雨之中,看着妹妹白迹水一次次被恩怨、权谋、情爱裹挟胁迫,身不由己、受尽煎熬,她早已心生戒备。当黑衣死士破院而入、杀气凛冽袭来的刹那,白念瞬间知晓,终究是妹妹的宿命,再次牵连了整个白家。四岁的溪萌懵懂无知,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眼底是纯粹的惶恐,尚不明白人间险恶、生死别离。

为护稚子周全,白念放下所有傲骨尊严,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向来温婉坚韧,半生挺直腰骨,从未向任何人低头求饶,可此刻为了一个四岁孩童的性命,她卑微跪地,声声哽咽乞求,只求敌人手下留情,放过无辜稚子。“要杀便杀我,求你们放过孩子,她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声声泣血,字字悲戚。可萧家的死士,向来只遵指令,无情无义,从不心软求饶。寒刃起落,冰冷决绝。两道鲜活的性命,终究尽数凋零在这座寂静小院里。白念临死之际,依旧死死将溪萌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挡下所有致命刀锋。她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秒,都不知道,怀中拼死护住的这个乖巧软糯的孩童,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女儿。

世间最荒唐的遗憾,莫过于舍命相护,却至死不知情深血脉。

邻里素来与温和善良的白念交好,平日里互帮互助,情分深厚。惨案发生之时众人虽不敢上前阻拦,却全程看在眼里。待杀手离去,血色铺满庭院,邻里含泪悄悄收敛了二人遗体,匆匆安葬,不敢声张半分。随后连夜托人辗转传信,将这场惨烈的悲剧,告知了身在小院的白迹水。

一纸书信送达,寥寥数语,字字诛心。信中写尽惨剧始末,写尽邻里妥善安葬的周全,写尽两条无辜性命的骤然陨落。白纸黑字,清晰直白,彻底压垮了白迹水本就濒临破碎的心神。

她独坐屋中,指尖抚过冰凉的信纸,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浸满刺骨寒凉。这些年,她一路跌跌撞撞走来,活得身不由己,爱恨两难。所有靠近她的人,似乎都逃不过悲情结局。师父伪善背叛,迷离殉情落幕,母亲含恨而终,如今疼爱她的大姐、无辜懵懂的稚童,皆因她而死。

是她的执念,是她的情爱,是她挣脱不开的宿命,牵连了所有无辜之人,为她陪葬,为她赴死。她这一生,看似温柔无害,却双手沾满无形鲜血。太多人为她奔赴、为她牺牲、为她殒命,如今连不谙世事的四岁孩童,都因她卷入纷争,落得惨死结局。

无尽的愧疚、自责、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她狠狠吞噬。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翻江倒海的酸涩席卷全身,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崩盘。她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无声大哭,泪水汹涌坠落,止不住、停不下。从低声呜咽,到失声恸哭,哭到双眼红肿酸涩,哭到喉咙沙哑刺痛,哭到浑身脱力发软。极致的悲伤反噬肉身,心口骤然一阵剧痛翻涌,一口温热腥甜的鲜血,猛地从喉间呕出。

猩红血迹落在素白衣衫上,刺目惊心。她摇摇欲坠,身形单薄虚弱,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消散。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死寂与荒芜。

她一无所有了。所有温暖、所有牵绊、所有世间温存,尽数被这场无情的纷争碾碎、终结。恍惚混沌之间,她心底只剩下一个执念。她要见萧之鉴,她要求他,求他放出唯一还活着、还在为她受苦的布许,这是她如今仅剩的、最后的退路。

她撑着残破虚弱的身躯,拖着沉重无力的脚步,一路踉跄奔赴萧家大宅。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双眼红肿空洞,满身悲戚死寂,风吹起她单薄的衣摆,摇摇欲坠,令人心惊。朱红高墙,森严府邸,依旧是她年少踏遍、藏尽温柔旧梦的地方,如今只剩冰冷绝情、杀伐满身。

萧家侍卫严守大门,见她狼狈落魄,尽数上前阻拦,不肯放行。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她不肯退去,立在萧家大门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声音嘶哑破碎,穿透府邸高墙:“白家二小姐,白迹水,求见萧主帅!”一声又一声,带着泣血的哀求,带着崩溃的绝望,在空旷的门前回荡。泪水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她低头垂眸,浑身寒意彻骨,满心悲凉无解。

就在她濒临昏厥、彻底撑不住的瞬间,一道挺拔身影从府内疯跑而出。萧之鉴一袭素色长衫,步履慌乱,眼底是极致的慌张与心疼。他远远望见门前那抹单薄狼狈的身影,望见她苍白如纸的面容、红肿空洞的眼眸,望见她满身化不开的悲戚绝望,心脏骤然紧缩,疼得无法呼吸。

他快步奔至她身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温柔:“你怎么来了?身子这般虚弱,你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数日温存尚且萦绕心头,他从未想过,再见她时,会是这般破碎绝望的模样。

白迹水抬眸,望着眼前这张她执念半生、深爱半生的眉眼,积攒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放声崩溃大哭,字字泣血,句句哀求:“萧之鉴,我求你帮帮我!我求你放布许出来!我大姐死了,溪萌也死了!邻里传信,是你们萧家动的手!我什么都没有了,布许是我最后的退路,我求你,放他出来,求求你了!”

她太过虚弱,哭声微弱无力,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仅剩的气力,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萧之鉴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瞬间蓄满猩红。他一无所知。他昨夜一瞬私心温柔,从未想过会掀起这般滔天祸乱,从未想过父亲会这般绝情,从未想过萧家的利刃,尽数劈向他最想守护的人,屠戮她身边所有至亲至爱。

无尽的愧疚与悔恨瞬间淹没了他。他伸手将崩溃大哭的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克制,嗓音沙哑哽咽,满是无尽亏欠:“对不起,阿水,对不起。我一无所知,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让你承受了这么多苦难,都是我的错。”

温柔的怀抱尚且温暖,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桀骜的女声。萧馨随缓步走出府邸,立在廊下,眉眼冷傲,神情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全然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她从来都知晓结局,也早早等着她前来,守株待兔,静待这场悲剧落幕,静待白迹水崩溃上门。

白迹水在萧之鉴怀中哭得脱力,心神俱裂,极致的悲伤与虚弱交织,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直直晕死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怀中人身形一软,彻底沉寂。萧之鉴心头大慌,小心翼翼将她护稳,抬眸看向身侧的萧馨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暴怒与冰冷,语气带着极致的质问:“大姐,布许在哪?你把他怎么样了?”

萧馨随唇角勾起一抹顽傲不羁的冷笑,眉眼凌厉,毫无半分愧疚:“没什么。不过是杀了她白家两个亲人,抓了一个曾经忠于我的下属罢了。” 轻飘飘一句话,葬送两条人命,囚禁数年旧部。

萧之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冷酷绝情的亲姐,心底寒意彻骨,浑身气血翻涌,声音带着极致的震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有人性吗?!”

“人性?”萧馨随敛去笑意,眼底翻涌怒火,语气凌厉刺骨,“萧之鉴,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新婚之夜,你抛下明媒正娶的新娘,私会旧人,让堂堂军阀嫡女独守空房,受尽屈辱!萧家合作尽毁,颜面扫地,基业受损!这所有代价,本该由你的软肋承担!” 这是萧之鉴此生第一次,对至亲之人动了滔天怒火。他小心翼翼将昏迷的白迹水抱回自己的卧房,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为她盖好被褥,护她安稳休憩。转身之际,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冷厉与决绝。

他转身走入书房,取出一把锋利小刀,缓步折返庭院,直面萧馨随。萧馨随看着他手中利刃,只觉荒唐可笑,语气带着嘲讽:“为了一个女人,你竟持刀对我?萧之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有骨气?”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划过自己手腕脉搏。温热的猩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白皙的腕骨缓缓滑落,滴落地面,触目惊心。

萧馨随脸上所有嘲讽与冷傲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放大,浑身僵立,彻底慌了心神。她一生杀伐决断、心狠手辣,机关算尽、从无软肋,可唯独这个从小护到大、疼到大的弟弟,是她毕生唯一的软肋与底线。她可以狠对天下人,却从未舍得伤他分毫。

她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怒意,厉声嘶吼:“萧之鉴!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利刃在手,血色淋漓。萧之鉴面色苍白,身形依旧挺拔,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大姐,你总说,白迹水是我的软肋。可你忘了,我也是你唯一的软肋。放了布许。”

萧馨随别过头去,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死死隐忍不落。心口又气又痛,又慌又惜,万般情绪交织缠绕,让她寸寸妥协。见她迟迟不语,萧之鉴抬手,握着刀刃,便要再次划下第二道伤口。

“够了!”萧馨随厉声喝止,彻底妥协,语气满是不甘与赌气,“你先去处理伤口!好好止血养伤!等她醒来,我亲自带她去见布许,绝不食言!”

得到答复,萧之鉴紧绷的身形才稍稍松动,任由下人上前,包扎止血,处理腕间狰狞的伤口。

半个时辰转瞬而过。白迹水悠悠转醒,虚弱起身,脚步虚浮无力,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底空洞无神,满身疲惫悲凉。走出卧房的刹那,对上萧馨随清冷的目光,她心底莫名一紧,生出阵阵慌乱。这位萧家大小姐,素来冷心冷情,掌控一切,是推动所有悲剧的幕后之手。 萧馨随看着她虚弱憔悴、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戾气稍稍收敛,语气带着几分赌气,却终究诚恳开口:“走吧,我带你去见布许。” 绝境之中,骤然窥见一丝微光。白迹水黯淡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默默点头,沉默跟上她的脚步。

穿过幽深回廊,踏入萧家昏暗的地下密室。这里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漆黑幽暗,死寂压抑。步步幽深,寸寸寒凉,不见半分人间烟火,只剩囚禁与苦难。

前路漆黑难行,白迹水心神恍惚,脚步虚浮,数次险些被地面杂物绊倒。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的刹那,她终于看清了密室中央的身影,整个人瞬间僵立,心口骤然碎裂。

昏暗微光之下,布许被沉重的铁环铐住双手,牢牢锁在冰冷石壁之上。满身狰狞伤痕,血迹斑驳,遍布全身,额角、脸颊、脖颈尽数是干涸的血痕,衣衫破碎不堪,皮肉外翻,狼狈惨烈到极致。数年温文尔雅、干净温柔的翩翩君子,如今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白迹水心口剧痛炸裂,所有隐忍的情绪瞬间崩盘。她不顾自身虚弱,疯了一般冲上前去,素白洁净的衣衫狠狠蹭上他满身血迹,瞬间被猩红染透,狼狈不堪。

萧馨随站在身后,语气冰冷直白,字字残酷:“他撑不了多久,快要死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溃了白迹水最后的防线。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冰冷地面,碎裂无声。今日她已流干半生泪水,哭到喉咙沙哑、双眼肿痛,可此刻依旧止不住悲恸。她虚弱到极致,连哭泣都没有力气,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无尽崩溃与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跟随你十几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陪你出生入死、征战多年,他是你最忠心的下属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萧馨随眸光冷淡,吐出最残忍的真相:“因为你。” 因为白迹水。所有杀伐,所有苦难,所有离别,所有死亡,皆因她而起。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无力辩驳。是了,都是因为她。因为她的爱,她的执念,她的身不由己,她的爱恨两难,葬送了一条条鲜活人命,连累了一个个真心待她之人。

她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卑微至极,满目哀求:“我求你,把他的手铐解开,我在这里陪着他,我守着他。”萧馨随看着她卑微破碎的模样,心头复杂万千,终究不再多言,抬手将冰冷的钥匙丢在地面,转身离去,留二人独处幽暗密室。白迹水颤抖着手,跪地拾起钥匙,指尖止不住发抖,一点点打开禁锢布许许久的铁环。枷锁脱落的瞬间,布许浑身脱力,重重向着她的方向倒来。白迹水踉跄后退数步,咬牙撑住虚弱的身子,稳稳接住他沉重的身躯,将他牢牢靠在自己肩头。

剧烈的晃动与触碰,唤醒了奄奄一息的布许。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却在看清身前之人的刹那,眼底瞬间盛满温柔爱意,干干净净,别无他物。 他气息微弱,嗓音沙哑破碎,轻声唤她:“阿水……你来了。”

这一声称呼,逾越礼数,越过分寸,藏尽半生隐忍的深情。白迹水浑身一颤,怔怔愣住,心口酸涩泛滥,泪意翻涌。布许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憔悴的面容,虚弱地轻轻喘息,小心翼翼问询:“我……可以这般叫你吗?”

伤口牵扯剧痛,他忍不住低声闷哼几声,虚弱到极致。白迹水强忍哭声,轻轻将他扶至一旁干枯的草堆上躺下,抬手轻轻细细擦去他脸上斑驳的血渍。指尖所及,皆是伤痕,触目惊心。自己一身素白衣衫,早已被他的血迹染得通红,狼狈不堪。

布许看着她染血的衣衫,眼底满是愧疚,气息微弱温柔:“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这句话温柔依旧,温柔得让人心碎。白迹水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坠落,滴落在他的脸颊之上。她俯身靠近,声音哽咽坚定,字字真心:“布许,我不会再负你了。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负你分毫。”

听闻此言,布许苍白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干净纯粹,释然无憾。他静静望着她,眼底盛满了半生温柔与偏爱,轻声呢喃,气息越来越微弱:“阿水,你这一生……太苦、太累、太煎熬了。怕是今生缘分浅薄,我等不到陪你安稳余生了。只好……等下辈子,再来与你叙旧缘,护你岁岁平安。”“不要!”白迹水拼命摇头,哭声破碎,满心惶恐,“你别乱说,我不要下辈子,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布许,我好怕,我真的好害怕……”

她紧紧攥着他冰冷的手,拼命想要留住这最后一丝温暖。可布许的眼眸,终究一点点缓缓闭上。那抹温柔的笑意永远定格在唇角,气息彻底消散,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唤她一声阿水。

他永远、永久地睡了过去。

幽暗密室,阴冷死寂。白迹水抱着他冰冷沉重的身躯,一动不动,从深夜坐到黎明,从黑暗坐到天光破晓。整整一夜,她静静相拥,无声落泪,默默相伴。指尖轻轻抚过他已然冰凉的面颊,积压在心底的情愫终于破土而出,她俯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如同絮语,满是迟来的悔恨与悲恸:“布许,我爱上你了!” 一夜之间,她想通透了所有前尘过往,看透了所有爱恨纠葛。迷离殉情,师父背叛,母亲含恨,白念惨死,溪萌殒命,如今连满心偏爱她、护她一生的布许,也为她赴了黄泉。所有靠近她的人,皆不得善终。

她的温柔是祸,她的执念是劫,她的爱意是毒。半生浮沉,半生牵绊,半生情爱,换来满盘皆输、满目荒芜、全员尽悲。年少眼底的鲜活灵气、开朗明媚,彻底磨灭殆尽。余下的,只有无尽的沉寂、疲惫与沧桑,眼底一片漠然忧伤,再无半分风月温柔。

天光破晓,微光透过密室缝隙洒落。手腕缠着厚厚白纱布的萧之鉴,缓步走来,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相拥的两人。他看着满身血迹、面容死寂的白迹水,看着她眼底彻底熄灭的星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窒息般酸涩。 他放轻脚步,缓缓上前,依旧是习惯性的温柔体贴,轻声问询:“身体怎么样?可好些了?”

从前的她,会因这句温柔沉沦心动,会因他一句关心万般动容。可如今,历经生死别离,看尽人间疾苦,背负数条人命,她早已不再稀罕这份迟来的温柔。

她等他太久了。等过春夏秋冬,等过爱恨纠葛,等过生离死别。等到最后,等来了满目疮痍,等来了亲友尽亡,等来了满身罪孽,等来了无尽遗憾。

白迹水缓缓松开怀中冰冷的人,轻轻放下最后一丝牵绊,慢慢抬起低垂的头颅,缓缓站起身来。满身血污,满身疲惫,满身沧桑,也满身解脱。

她望着眼前深爱半生、执念半生的男人,眼神平静淡漠,无爱无恨,无悲无喜,声音温柔却极致坚定,没有半分波澜:“萧之鉴,放我走。”

萧之鉴身形一僵,心头骤然一空,瞬间慌了心神。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挽留,眼底盛满不舍与执念,语气带着卑微的期盼:“阿水,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还有余生,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在一起?”白迹水轻轻重复这三个字,随后缓缓摇头,眼底是极致的绝望与通透,“如果和你相守的代价,是迷离、是我母亲、是我大姐、是四岁孩童、是布许一条条鲜活的人命,那我们之间这点微不足道的爱意,早就该湮灭殆尽,一文不值了。”萧之鉴瞬间哽咽,眼眶通红,喉间酸涩堵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无从辩驳,无力反驳。所有悲剧,皆因他而起。所有死亡,皆因他的情爱与私心而起。

白迹水静静望着远方破晓的天光,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属于自己的澄澈与坦荡。她轻声缓缓道来,道尽半生浮沉,道尽所有身份,道尽终极释然:“这一路走来,我活过太多身份。我是师父最听话的徒弟,是白家温顺的二小姐,是意气风发的白律师,是世人眼中温婉的布夫人。我活在所有人的期待里,活在情爱枷锁里,活在宿命牢笼里,唯独……从来没有做过真正的自己。如今恩怨落幕,爱恨了结,是时候放下所有牵绊,去寻一回真正的我了。”她的语气温柔淡然,绝望深处藏着挣脱一切的希望,破碎过往之中藏着新生的坦荡。她再也哭不出来了,半生泪水,早已流干耗尽。萧之鉴静静望着她决绝通透的模样,泪水无声坠落,狼狈又无助。僵持良久,他终于彻底妥协,甘愿放手,嗓音沙哑破碎:“那,阿水,你去寻你的自己,我来守我们的曾经。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再无白迹水也无我,我就当这世间再无风月可谈。”白迹水面上没有半分留恋,眉眼只剩一片荒芜,语气平淡得近乎无情,一字一顿:“白水鉴心,不复相见!” 萧之鉴眼底血泪翻涌,攥紧双拳,声音嘶哑破碎,满心皆是蚀骨的执念:“白水鉴心,可我鉴的是你!” 白迹水轻轻侧过脸,不再看他,眼底最后一丝涟漪彻底消散,语气淡漠决绝:“我心可鉴,无需留恋!”萧之鉴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滚落,他选择了放手,白迹水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决然远去。她一身孤影,无行李无牵挂,独自走向天涯尽头,从此山海辽阔,只为自己而活。萧之鉴立在原地,目送她彻底消失在天光深处,余生独守空城、独念旧人,以余生岁岁孤寂,偿还半生亏欠。

乱世浮沉,人人皆困于命运漩涡。白迹水斩断爱恨孤身远走;萧之鉴手握权柄,余生困在回忆里孤独终老;布许的温柔埋葬在幽暗密室,成为永远的意难平;萧馨随赢了权谋,却输掉亲情,守着偌大府邸清冷度日;军阀嫡女沦为棋局牺牲品,一生未尝真心;萧火因远离纷争,遍历山河;温初抽身及早,安稳度日。一场白水鉴心,一场半生情深。风月散尽,爱恨归零。从此人间山海,再无白迹水,再无萧之鉴。唯留一句千古意难平:白水澄澈可鉴心,初心不负,唯独负了余生,负了彼此。11

段评

这章太好哭了,老师写得真戳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