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春寒浸骨,不比北淮风雪坦荡凛冽,是江海独有的湿凉黏滞,沉沉压在人肩头。灰蒙蒙的雾霭常年笼着十里洋场,梧桐新芽嫩得单薄,衬得租界浮华愈发空洞。洋楼琉璃映着黯淡天光,街头车马不息,霓虹昼夜闪烁,满眼喧嚣繁盛,却半分暖意也落不进白迹水心底。
自从在沪上老街查出陈年旧案的真相,她便彻底止步,再也不敢往前查半步。
数年来,她敬师如亲,笃定当年旧案只是师父一时失手的无心之失。她背负执念千里赴沪,翻遍残卷、寻访故人,只为替师父洗去污名、讨回公道。她心甘情愿为这份师徒情奔波隐忍,将所有温柔与信任尽数交付。
可真相猝不及防击穿所有虚妄。
当年从无意外,从无失手。
师父步步筹谋、刻意布局,是一场干净狠厉的蓄意谋杀。数十年温言教诲、悉心栽培,全是精心伪装的骗局。他披着良师外衣,藏尽自身污浊罪孽,哄骗懵懂年少的她,让她常年为他耿耿于怀、四处奔走,做他最不知情、最忠心的挡剑之人。
比伪善更刺骨的,是层层牵连的宿命枷锁。
当年案发证据确凿、罪责明晰,本可水落石出、罪人伏法,却被北淮萧家跨省压案、篡改卷宗、抹除所有痕迹。萧馨随亲笔经手,封存证据、终止追查,以世家权势为这场凶案兜底遮罪。白家倾覆、旧案蒙尘、故人离散、万般悲剧溯其根源,皆藏在萧家权欲编织的黑网之中。
白迹水心神俱裂,却生生停住了所有追查的脚步。
只因她心底清清楚楚,萧之鉴干净无瑕。
他温润赤诚、文武双全,心怀家国仁善,半生温柔护她、待她赤诚,自幼被隔绝在家族旧恶之外,对所有陈年阴谋一无所知。北疆烽烟骤起,山河飘摇之际,他弃行医济世之志,披甲奔赴沙场,以血肉护万里山河。临行家书字字滚烫,山河在前,你在心前,生死坦荡,爱意纯粹。
他无罪、无过、无半分污浊。
可他血脉相连的宗族,是碾碎她半生、欺骗她数年、葬送无数故人的始作俑者。
她不敢再查了。
多深挖一寸真相,便多一分撕扯;多揭开一分萧家罪孽,便多一分对萧之鉴的无形伤害。她怕自己执着求真的执念,会玷污他的赤诚大义,会困住沙场浴血、生死未卜的少年。
师父的丑陋罪孽、萧家的滔天黑幕、爱恨两难的桎梏、进退皆输的绝境,日夜凌迟她心神。曾经执拗坚韧、一往无前的少年心气,彻底崩塌殆尽。沪上于她,不再是查案之地,是压得人窒息的伤心绝地,她只想逃离。
与此同时,沪上租界清雅公寓中,齐解早已褪去年少活泼稚气,沉淀成沉稳通透的医者模样。昔日白家药房嬉笑明媚的少年,历经海外研学、战地行医、生死历练,眉眼温润沉静,心性笃定宽厚,一身素色衬衫干净利落,举止从容有度,凭精湛医术在沪上声名渐起,却始终谦卑仁和,初心未改。
近日,一位名为景苓的女子登门求医。
景苓气质端庄温婉,一身月白暗纹旗袍衬得身形窈窕雅致,妆容素净,气韵端凝,自带豪门世家的从容底气。她身染经年沉疴,体内淤积层层毒素,辗转多国求医,无数权威专家尽数判定为不治之症,药石无医,只能静待油尽灯枯。走投无路之下,她听闻齐解擅长疑难杂症、中西医兼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来求治。
齐解凝神诊脉,辨析气血经络,探知她脏腑受损、沉毒盘根错节,情况凶险棘手。他摒弃西医单一论断,以古法针灸疏通淤堵、调和气机,配伍温和汤药固本排毒,循序渐进调理身心。数日疗程过后,景苓缠身数年的剧痛消退,咳喘渐平,气血舒展,久治不愈的顽疾被稳稳压制,绝境之中重获生机。
死疾得活,景苓满心感念,郑重开口,语声温和却底气十足:“齐医生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偌大上海滩,但凡我力所能及,你所求之事,我必全力成全。”
齐解淡然摇头,只道行医本是本分,无需报答。奈何景苓执意相酬,盛情难却之下,他心底浮出一桩夙愿。
他的恩师葛林森远居异国,数年缠绵病榻,受尽病痛折磨,如今方才堪堪痊愈。师徒聚少离多,承蒙恩师倾囊栽培、悉心教导,齐解心中牵挂万分,只想亲赴美国探望报恩。只是乱世远洋,时局动荡,跨国机票一票难求,寻常人脉根本无从办理。
齐解眸光温和,缓缓道出所求:“我只求两张赴美机票。一为探望恩师葛林森先生,二是想带一位故人同往。她如今孤身困于沪上,处境凶险、心绪郁结,我想带她远行散心,暂避风波。”
景苓闻言骤然浅笑,眼底满是熟稔惊喜:“葛林森·托尔马福,是我公公。他卧病时常与我提及,此生最得意的徒弟,是来自中国的少年医者,勤勉赤诚、天赋卓绝。原来那个人,就是你。”
世界方寸,缘分殊深。
难题顷刻化解,景苓笃定应下,两日之内便可办妥两张正规赴美通行凭证。末了她随口轻笑打趣:“两张机票,是携妻子同游吗?”
一句寻常问询,瞬间刺穿齐解多年尘封的软肋。
年少风月、药房暖阳、檐下晚风、那个明媚爱笑的少女白泗,尽数翻涌心头。经年生死相隔、执念沉淀、日夜思念,骤然席卷而来,压得他呼吸一滞。眼底温柔笑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深重落寞酸涩。
他垂眸片刻,语声轻淡易碎:“我的心上人,早已不在人世。”
景苓瞬时愧疚失语,连忙温柔安抚,匆匆岔开话题。
夜色垂落沪上,灯火次第亮起。齐解寻到白迹水,将赴美探望恩师、带她远行避世散心的打算细细告知。
白迹水静坐灯前,眸色清淡沉寂。她早已心力交瘁,无力再深陷旧案纠葛,无力面对爱恨拉扯的绝境。留在上海,日日都是煎熬,日日都是两难。逃离,是她此刻唯一的解脱。
她微微颔首,应声轻而坚定:“好,我同你去。”
数日后,二人辞别沪上喧嚣,跨越万里云海,远赴异国。
美国城郊风光开阔明朗,碧空澄澈,街道整洁有序,欧式建筑错落雅致。金发碧眼的路人步履从容,言语婉转陌生,整片土地安静舒展,与沪上的拥挤浮华、暗流汹涌截然不同。葛林森的山麓私人别墅清幽雅致,庭院草木葱茏,繁花点缀,暖光漫落,静谧安宁。
病榻上的葛林森已然年迈苍老,却依旧儒雅端方。他发色花白蓬松,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眉眼自带西方学者的通透睿智,大病初愈虽略显清瘦,目光却依旧清明有神。
见到阔别多年的爱徒,他眼底漾开真切暖意,沙哑嗓音满是欣慰。数年未见,昔日青涩少年已成独当一面的良医,沉稳可靠、初心不改,让他心生慰藉。
白迹水立在一侧,心底满是惊叹。葛林森是国际医学界顶尖泰斗,诸多前沿理论、疑难诊疗成果皆出自其手,寻常报刊极少刊登他的近况动态,世人难得一见真容。可这样举世闻名的大人物,却是齐解兢兢业业、奋力追随的恩师,是见证他一路逆袭、破风成长的至亲师长。
短暂叙旧寒暄,细说数年别离风雨、研学点滴,氛围温情安宁。
闲谈尾声,葛林森温和开口相托:“我近日有一场私人高端拍卖会需亲自出席,只是大病初愈,腿脚不便、无力奔波。家中晚辈资历尚浅,恐难稳妥应酬。你既在此,可否代我前往走一场过场?”
齐解当即颔首应允,欣然为师长分忧。
隔日午后,顶级私人拍卖会如期启幕。
会馆恢弘奢华,高耸穹顶嵌满细碎水晶灯饰,流光璀璨,鎏金地毯铺陈全场,静谧雅致。场内座无虚席,各界名流权贵齐聚,氛围庄重矜贵。台上拍卖师正装立身,语调沉稳悠扬,一件件珍品轮番亮相。
前期拍品皆是世间精品,通透翡翠、古董珠宝、绝版字画、名家手工座椅,件件价值不菲,引得台下频频竞价、掌声起落,场面热烈规整。
直至拍卖会渐近尾声,全场灯光柔暗,聚光灯骤然聚焦舞台中央。
拍卖师语调郑重高亢:“本场压轴孤品——私人定制碎钻珍珠皇冠,绝版孤品,世间唯一!”
礼仪人员捧开丝绒锦盒,一顶精致玲珑的小小皇冠静静卧于其中。莹润珍珠错落点缀,细碎钻石微光流转,冠型温柔精巧,雅致无双。
只一眼,齐解浑身骤然僵凝。
所有从容沉稳尽数碎裂,瞳孔剧烈震颤,呼吸骤然停滞。
这顶皇冠,是他年少时亲手定制,亲手戴在白泗发间的专属信物。是他年少最纯粹的偏爱,最真挚的许诺,是他珍藏心底、执念数年、以为早已随故人湮灭尘土的念想。
时隔经年,故人已逝,信物却骤然重现眼前。
密密麻麻的酸涩、狂喜、震惊、惶恐,瞬间击穿他所有理智。指尖僵硬冰凉,身躯微微颤抖,眼底转瞬蓄满滚烫湿意。
一旁静坐的白迹水敏锐捕捉到他极致反常的状态,心头骤然沉落。她太清楚这顶皇冠的意义,太明白齐解数年深埋的执念。
一个疯狂却无比清晰的直觉,猛地在心底炸开——
白泗,或许根本没有死。
“起拍价一百万美金,每次加价不低于十万!”
拍卖声落,齐解几乎本能般抬手举牌,声音沙哑颤抖、偏执决绝:“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前排贵宾席,一道低沉磁性、矜贵清冷的男声从容响起,气场沉稳压制。
众人目光齐齐前移,只见席位上端坐一位身形挺拔的西装男人。黑色高定西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姿卓然,五官深邃立体,眉眼冷峻矜贵,是顶级掌权人的从容气度。他身侧静坐的,正是景苓。
齐解瞬间了然,与他竞价之人,应是景苓丈夫。
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分寸体面、财力悬殊。理智彻底退散,心底只剩滔天执念。这不是珍宝,是他的年少情深,是他的经年遗憾,是故人尚存的唯一线索。
“两百五十万!”
“三百万。”
价格一路狂飙,层层攀升。齐解倾尽数年行医研学积攒的全部积蓄,一次次咬牙加价,眼底赤红滚烫、近乎疯魔。可豪门财力天堑,终究无力抗衡。
千万美金落定的那一刻,他所有底气彻底崩塌。
拍卖锤清脆落下:“一千万美金,成交!”
尘埃落定,执念落空。
齐解垂眸静默,滚烫泪水悄然滑落,砸在衣襟之上,凉彻心底。数年隐忍思念、刻骨遗憾,尽数在此刻溃不成军。
白迹水心头酸涩翻涌,轻声安抚,心底却依旧迷雾重重,那丝荒诞的预感愈发清晰笃定。
万众瞩目之下,西装男人从容起身,缓步登台。身姿矜贵优雅,气场沉稳内敛,拿起话筒,声线温润清亮,传遍全场:“诸位好,我是沈氏集团掌门人,沈赫森。葛林森·托尔马福先生是我的外祖父。今日我只为一物而来,这顶皇冠,是我妹妹沈飘想的旧物,由她托人送拍。于旁人是珍宝,于我妹是无可替代的回忆。今日,我将此物拍下,完璧归赵。”
话音未落,会馆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细窈窕的逆光身影,缓缓走入众人视野。
全场刹那寂静,落针可闻。
女子身着素雅米白长裙,裙摆轻盈垂落,乌发柔软披肩,眉眼清秀灵动,五官骨相,与逝去的白泗一模一样,分毫未差。
可神韵气质,判若两人。
昔日白泗,生于烟火药房,明媚鲜活、跳脱爱笑,眼底是未经世事的纯粹热烈,满身鲜活朝气、肆意坦荡。
眼前沈飘想,沉静端庄、温柔克制。步履优雅从容,待人温和有礼,谈吐流利高级,中英文切换自如,周身是顶级豪门教养打磨出的矜贵疏离,得体安稳,淡漠温柔,再无半分年少烟火气。
同一张皮囊,两重截然不同的灵魂。
台下掌声再起,满场皆是动容与欣慰。景苓含笑凝望兄妹二人,眼底温柔释然。沈赫森下台温柔拥抱妹妹,手足情深,温情融融。
唯独白迹水与齐解,浑身冰凉僵硬,如坠冰渊。
白迹水端坐不动,心神震颤,瞳孔放空,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是故人无疑,可身份、过往、性格、处事,尽数颠覆,陌生得令人心慌。
而压抑数年的齐解,彻底被思念击穿所有理智。
数年生死相隔、岁岁思念、夜夜执念,在此刻轰然爆发,冲破所有体面、所有克制、所有场合分寸。
他猛地起身,脚步踉跄冲上台前,不顾一切、不受控制,伸手狠狠将眼前女子拥入怀中。
力道滚烫急促,带着数年疯魔般的执念与深情,死死收拢,不肯松开。
他不管满堂宾客,不管众人侧目,不管身份悬殊、人事全非。
他只知道,这是他念到骨髓、痛至心底、以为永失的心上人。
全场掌声骤停,死寂一片。
沈赫森脸色骤沉,立刻上前发力,将失态失控的齐解一把推开,牢牢护在妹妹身前,眼神戒备冷厉。
骤然的冲撞相拥,让沈飘想浑身微僵。
她抬眸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齐解赤红破碎、盛满血泪思念的眼眸深处。
那一瞬,她澄澈温柔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深、极难察觉的震动与恍惚。
是熟悉。
是悸动。
是深埋过往、不敢触碰的记忆碎片。
她认得他。
清清楚楚,尽数记得。
可那丝波澜转瞬即逝,被她极致的隐忍强行压灭。眼底迅速恢复温和平静,唇角扬起得体疏离的礼貌笑意,端庄从容,无半分破绽。
白迹水缓缓起身,立在原地,眸光牢牢锁住台上故人。
她看得一清二楚。
沈飘想眼底深处,藏着压抑的泪光、隐忍的思念、难言的牵绊。她想认、她想念、她动容,可她不敢、不能、绝不允许。
千般情绪,尽数压于心底,不露分毫。
沈飘想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淡然,字字疏离冰冷:“抱歉,让各位见笑。这位先生是我年少国内旧同学,久别重逢,一时失态而已。”
一句“旧同学”,轻描淡写,斩断数年情深,隔绝所有过往。
齐解僵在原地,浑身脱力,血色尽褪。
他赤红着眼,怔怔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底一片荒芜碎裂。
为何让他熬过生死离别、熬过岁岁思念、熬过无尽遗憾之后,再让她以全新身份归来?
为何皮囊如故,情分归零?
为何她明明记得,却佯装陌路?
台上灯火璀璨,满堂温情喜悦。
唯有他们二人,深陷沧海重逢的绝境,眼睁睁看着旧影重生,却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