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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恩怨落定,烟火逢人

白水渡鉴心劫

风雨落幕,旧案终彻。

随着李崇山罪证公示、白父畏罪自尽、七姨一事被彻底揭穿,白府盘踞多年的肮脏根系,一朝尽数拔尽。

曾经仗势欺人、搬弄是非的七姨,颜面扫地,被族人彻底逐出白家门庭,自此无依无靠,漂泊无归。

大仇得报,尘埃落定。

整座白府卸下了沉沉阴霾,可人心百态,各有滋味。

庭院梧桐叶落满地,风扫枯枝,簌簌作响。天光清浅,淡淡铺在青石地面,明明是拨云见日的明朗光景,落在白泗身上,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淡寂。

她立在廊下,素衣素面,眉目清疏,眼底藏着一层极淡的怅然。

是解脱,亦是空落。

积年的恩怨、后院的倾轧、母亲蒙尘的委屈、家族藏污纳垢的阴暗,尽数清零。本该是大快人心、满心轻松的时刻,可她心底却空空落落。

恶人落幕,恩怨了结,可那些年受过的冷、吞过的苦、熬过的孤寂,再也无人弥补,再也无从消解。

欢喜是真,悲凉亦是真。

白迹水缓步走到她身侧,白衣清挺,眉眼褪去往日隐忍的青涩,多了几分执掌公道后的沉稳通透。历经生死绝境、法理淬炼、家宅崩塌,她早已不是从前步步谨慎、隐忍求生的白家小姐。

她侧眸看着怅然若失的妹妹,声音轻缓温柔,拂散风里的凉:“都结束了。”

白泗微微垂眸,睫羽轻颤,音色清淡如水,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荒芜:“是结束了,可回头望去,我们这些年,什么都没留住。”

争公道、洗沉冤、除奸恶,到头来,家不成家,亲不成亲,只剩满目空寂。

白迹水静静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疼惜,轻声宽慰:“留不住过往,便挣未来。”

“从前无人护我们,往后我们自护。往后白家干干净净,再无阴私算计,再无冷眼倾轧。你可以安稳度日,随心而生。”

白泗抬眸,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轻轻点头。

多年姐妹相依,彼此最懂彼此的苦。她们皆是深宅冷情养出来的孩子,一个隐忍筹谋、逆风生长,一个清冷寡淡、缄默自愈。今日恩怨尽散,两颗饱经风霜的心,终于得以片刻相依,相互慰藉。

姐妹二人静立廊下,晚风温柔,叶落安然,旧岁苦楚随风散去,新生坦荡悄然将至。

连日沉郁压心,待府中诸事稍稍安稳,白迹水决意出门散心。

她换了一身轻盈素裙,发间仅簪一支素玉簪,眉目清灵温婉,褪去了公堂之上的凛然锋利,多了几分少女鲜活的温柔。眉眼干净澄澈,浅浅笑意落于唇角,冲淡了连日的阴郁疲惫。

迷离紧随身侧,一身利落青衫,眉眼鲜活灵动,往日时刻紧绷戒备的神色全然散去,满是松弛雀跃。

二人缓步踏入城中闹市。

长街烟火繁盛,人声喧闹,摊贩林立,糖画、糕饼、零嘴、杂货小摊沿街排开,香气缭绕,暖意融融。市井烟火扑面而来,熨帖了连日郁结的心底寒凉。

迷离素来忠心护主、沉稳有度,极少有这般松弛贪玩的模样。此刻置身热闹市集,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她对街边各色小吃、精巧杂货格外感兴趣,蹲在小摊前细细翻看各色小玩意儿,指尖轻触细碎精巧的饰品,眉眼弯弯,笑意纯粹烂漫。

“水姐姐,你看这个糖糕,软糯香甜,还有这木雕小坠,好生精致。”

她叽叽喳喳说着,眼里盛满少年人最鲜活的欢喜。

白迹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明媚活泼的模样,唇角笑意温柔舒展,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在此刻尽数消散。

难得岁月安然,烟火寻常,身边有挚友相伴,轻松自在,无纷争,无阴私。

二人一路慢行说笑,穿过层层人流,行至前方影视拍摄场地外。

片场围了不少围观百姓,人声嘈杂,导演怒斥的厉声穿透人群,格外刺耳。

“卡!重来!白薅合你到底会不会演!”

“神色空洞、情绪僵硬!往日的灵气傲骨尽数不见!连最基础的戏份都拿捏不住!仗着自己是名角就肆意敷衍?再演不好今天直接换掉你!”

声声怒骂,毫不留情,刻薄刺耳。

人群之中,白薅合一身戏服,妆容精致,眉眼却覆满疲惫落寞。

往日的她,是名动一城的戏台名角,傲骨矜贵,眉眼张扬,素来骄傲自持,从不低头示弱。可自七姨被逐出家门、家族蒙羞、身世蒙尘之后,她处处受制,心境大乱。

昔日傲骨被现实磨平大半,满心皆是五味杂陈的纷乱。家族出事、至亲落魄、世人指点,层层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根本沉不下心入戏。

此刻的她,微微垂首,脊背微弯,眼底盛满难堪与隐忍,放低了所有骄傲,低声躬身致歉,姿态卑微:“导演抱歉,是我状态不佳,我再试一次。”

那一幕,看得旁人唏嘘。

素来傲骨张扬、从不服软的白府名角,如今为了演艺生涯,不得不低头隐忍,承受当众怒骂。

白迹水立在人群之后,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淡淡波澜。

从前府中纷争,姐妹疏离,各有立场,可时至今日,所有恩怨尽数清零。看着眼前放下所有矜贵、被迫隐忍的白薅合,她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不等导演再度开口斥责,白迹水缓步上前。

身姿亭亭,白衣落落,眉眼清冷端正,自带法理立身的坦荡气场。她立在片场中央,语调清淡却字字有力,不卑不亢:

“导演拍戏讲究情理,不责人心困顿。”

“演员状态起伏本是常事,连日风波缠身,人心皆有郁结。她并非敷衍懈怠,只是心绪难平。拍戏重在引导调教,而非当众羞辱、肆意苛责。动辄换人、厉声辱骂,并非业界正道。”

寥寥数语,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气场稳稳压住全场。

导演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场震慑,一时语塞,满脸戾气硬生生卡在喉间,无言以对,难堪至极。周遭工作人员也纷纷怔住,无人敢再多言。

白薅合抬眸,怔怔望着身前替自己撑腰的身影。

白迹水身姿挺拔,背影清瘦却格外可靠,眉眼坦荡温柔,不偏不倚,为她挡下所有难堪与羞辱。

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与委屈骤然翻涌。从前府中针锋相对、暗自较劲,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位姐姐,当众为她撑腰,护她体面。

心底悄然生出细碎的暖意与好感,悄然消解了往日所有的隔阂与芥蒂。

不远处的休息厅内,一道墨色身影静静伫立。

萧火因倚在廊柱边,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利落,眉眼桀骜鲜活,自带少年将帅的英气。他本在此处与人商议城中军务事宜,无意间听见场外争执。

那一道清澄有力、字字铿锵的女声,瞬间攫住了他所有注意力。

他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人群之中落落立身、从容辩理的白迹水。

她身姿清雅,气场凛然,温柔却有力量,通透且有风骨。

因从前有过一面之交,萧火因对她本就留有印象,此刻见她遇事不慌、言语利落、格局开阔,心底好感更甚。

他微微扬唇,抬步上前,主动解围。

“导演不过些许戏份争执,不必大动肝火。”

少年声线清亮磁性,带着萧家二少与生俱来的威慑力。

看清来人是萧家二帅萧火因,导演脸色骤变,瞬间收敛所有戾气,满脸局促恭敬,哪里还敢有半分斥责,连忙应声赔笑,不敢再多说半句,草草摆手散去众人,狼狈离场。

片场喧闹尽数平息。

周遭人潮散去,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白薅合敛去眼底酸涩,对着白迹水微微躬身,真诚道谢:“多谢姐姐。”

一句道谢,消解经年疏离。语罢,她收拾好心绪,转身默默离场,继续调整状态拍戏。

场中,只剩白迹水与萧火因二人相对而立。

晚风穿场,衣袂轻扬,光影温柔。

白迹水看着眼前英气勃发的少年,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萧二主帅。”

话音未落,便被他含笑打断。

萧火因眸底漾着浅浅笑意,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灵动与深意,目光坦然落在她眉眼之间:“别叫二主帅,太生分。”

“我别名叫阿烟,往后,你唤我阿烟便可。”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温柔:“我唤你,迹水。”

白迹水微怔,随即轻轻颔首,眉眼浅浅带笑:“好。”

她抬眸望着他,轻声好奇发问:“你的名是火因,故而唤作阿烟,是吗?”

萧火因眼底笑意更深,眸光明亮,轻轻点头:“你真聪明。”

少女眉眼弯弯,澄澈眼底盛着细碎笑意,音色轻柔动听:“这名字很有趣。”

萧火因挑眉,顺势追问,语气带着少年玩味:“哦?何处有趣?”

白迹水微微思索,眸光清亮,言语温柔却雅致高级,缓缓道来:

“火燃为生,因起为缘。”

“烟火落于人间,有风则起,无风则安。看似热烈张扬,实则通透随性,藏着肆意坦荡的风骨,温柔又自由。”

一席话,贴合其名,契合其性,雅致又通透。

萧火因眸心微动,眼底笑意愈发深沉,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与惊艳。

沉默片刻,他敛去玩味笑意,语气认真且直白,直直看向她的眼底,轻声发问:

“听闻你与我哥走得极近,朝夕相处,心意相投。”

“迹水,你心悦他吗?”

猝不及防的问话,直白滚烫,瞬间打乱了白迹水所有心绪。

她骤然一僵,长睫猛地一颤,心口莫名一紧,心底有细碎的慌乱悸动悄然炸开,像小鹿乱撞,怦怦不息。

十九岁的她,历经风霜、深谙人心、通晓法理,可从未触碰过情爱。

那些与萧之鉴相处时的心动、依赖、安稳、欢喜,她尽数懵懂不知,辨不清是感恩、信赖,还是儿女情长。

她只当是绝境相伴的知己、相互成全的友人,从未往情爱之处多想半分。

白迹水脸颊微热,连忙慌乱摇头,眼神躲闪,语气带着无措的认真:“没有的事,我与萧公子只是挚友知己,并非心悦,你莫要乱猜。”

她慌张解释的模样,纯粹又可爱,全然没有公堂之上的沉稳凛然。

萧火因看着她耳尖微红、慌乱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眼底盛满玩味与了然。

他微微俯身,凑近半寸,语气意味深长,字字清晰落进她耳中:

“那如此,我便有机会了。”

白迹水一愣,下意识抬眸,满眼疑惑:“你是什么意思?”

萧火因没有直白作答,只眸含温柔笑意,轻声发问:“迹水,你听过一见钟情吗?”

不等她回应,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两张装帧精致的电影票,票面上赫然印着三个字——《一见钟情》。

他抬手将票递至她面前,姿态坦荡真诚:“恰好得了两张票,可否赏脸,陪我一同去看?”

晚风温柔,光影婆娑,少年眼底盛满诚挚温柔。

白迹水看着眼前干净明媚的少年,看着那张温柔笑意的眉眼,心头微暖,最终浅浅含笑,伸手接过影票,轻轻点头应下。

闹市散心归来,白府已然焕然一新。

旧恶尽除,家风清正,加之白迹水是全城唯一考取律法执业证的女子,凭一己之力平反家族沉冤、肃清门楣阴私,心性、格局、能力、风骨,皆远超府中众人。

族中长辈、府中上下尽数心服,一致推举她接任白家家主之位。

历经半生浮沉,她早已看淡权势虚名,却也坦然接纳这份责任。

既掌白家,便护白家,往后由她撑起门楣,护府中之人安稳坦荡,守家族清正安宁。

坐稳家主之位后,白迹水第一件事,便是敲定府中内务管事之人。

她寻来迷离,二人静立清雅书房,天光透过窗棂洒落,温柔铺满案几。

白迹水看着相伴多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少女,眉眼温柔笃定,轻声开口:“迷离,往后,你便接任白家大管家之位,替我打理府中大小内务。”

迷离骤然怔住,连忙摇头,眼底满是局促不安,诚恳推辞:“水姐姐,不可。我出身卑微,本是府中下人,身份低微,万万无法担此重任,不合规矩。”

多年主仆,她早已习惯性自认下人,从不敢奢望半分体面权位。

白迹水闻言,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双手,眼神真挚滚烫,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我这里,从无主仆尊卑。”

“你从来不是我的下人。”

“你是我的朋友、我的姐妹、我的家人。”

“风雨绝境你陪我共渡,生死关头你护我周全,世间无人比你更可信、更可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是白家主,我说你能,你便能。”

字字真心,句句滚烫。

多年相伴,患难与共,早已超越世俗尊卑,凝成血脉一般的姐妹情深。

迷离怔怔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笃定护她的女子,眼底瞬间泛起温热湿意。

常年卑微谨小慎微的心底,第一次被人如此珍视、如此认可、如此平等相待。

她用力点头,眼底漾起明亮泪光,重重应声:“好!我定然尽心竭力,替姐姐守好白家,打理好所有事务,绝不辜负姐姐信任!”

天光温柔,岁月安然。

旧怨尽散,新生将至。

她手握法理,身掌家门,身旁有挚友相伴,前路坦荡明朗,终可挣脱所有宿命桎梏,随心而行,坦荡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