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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元夕灯如火,离恨入花灯

白水渡鉴心劫

元夕将近,白府之中却先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

府里大姐白念的婚事已经敲定。为了白家的门第利益,长辈定下远嫁,要嫁去千里之外的他乡。婚期就在花灯节后不久,花轿启程,往后山高水远,归来遥遥无期。

出嫁前几日,白念常常独坐窗前,默默整理嫁妆,眉眼间尽是落寞。这不是两情相悦的婚嫁,只是家族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白迹水去到白念院落。看着大姐一件件收拢衣裳首饰,往日鲜活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一潭静水。没有大哭大闹,只有压在心底的无可奈何。

“女子生于世家,很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白念轻轻抚过一件绣好的嫁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悲凉,“父母之命,家族荣辱,个人心意,向来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白迹水站在一旁,心口沉沉发酸。她望着大姐眼底藏起的泪水,心里生出巨大的无力。她拼尽全力想要争一份公道,可身边的亲人,依旧逃不过深宅的命运枷锁。看着大姐即将远赴异乡,那份难过堵在胸口,也让她更加坚定,不愿自己也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府内的另一处廊下。

齐解心中惦念白泗。这些日子,白泗困在是否作证的煎熬之中,白薅合已经旁敲侧击敲打过她,言语暗含警告,恐惧日夜缠绕着少女。齐解常常寻过来,一腔热烈直白,总想多宽慰她几分。

黄昏晚风掠过花枝,齐解手里捧着一包刚买来的蜜饯,快步走到白泗身侧,眼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又在这里发呆,尝尝这个,或许心情会好些。”他把纸包递过去,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

白泗抬眸,神色淡淡,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烦忧。她心里满是对揭发秘事的恐惧,满心惶惑,并无儿女情长的心思。她轻轻推回蜜饯,语气客气疏离,只当他是相识许久的旧友。

“多谢,我没有胃口。”

“我知道你心里为难,若是真的出事,我可以想办法护你。”齐解往前半步,一腔热忱尽数袒露。

白泗却避开他恳切的视线,望向庭院远处,神色平静无波。

“齐解,这是白家的家事,不必劳烦你。你的好意我记下了。”

她礼貌,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齐解一腔滚烫的心意,落在她这里,如同投入凉水中,得不到同等回应。他看得明白,白泗只把他当作普通朋友,捂不热,也不刻意迎合,不会流露半分少女悸动。少年心底难免落寞,却也不愿逼迫她,只能把汹涌的情愫悄悄压下。

“也罢,若是你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话,我一直都在。”

很快便到元夕花灯节。

白父心结解开,准许府中子弟尽数出门赏灯。大姐白念心中郁结,不愿赴喧嚣灯会,留在府中筹备出嫁诸事。白迹水临走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大姐,心中满是怅然。

长街之上万家灯火,万千花灯层层叠叠铺满整条街道,走马灯流转光影,荷花灯浮在河面,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烟火时不时冲上夜幕,洒落漫天碎光。

齐解依旧不放心白泗,邀约她一同出来观灯。一路上,他细心挡开拥挤往来的人流,买来小吃递过来,满心想要哄她舒展眉头。

白泗全程温和有礼,会道谢,会简单应答,却始终保持朋友的分寸。河面漂浮许愿灯,齐解买来两盏递到她手上。

“写个心愿吧,或许可以得偿所愿。”

白泗接过,提笔只写下家人平安,写完便默然将灯推入河水,没有半分关于齐解的心事。灯盏顺着流水漂远,齐解望着灯火,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热烈奔赴,她始终淡淡相待,不远不近,仅止于故交。

辞别二人,白迹水独自往长街深处走去。她想借着灯会人多混杂,悄悄打探一些关于李崇山往日的坊间流言。

转过雕花拱桥,灯火摇曳之间,她撞见两道身影。

萧之鉴一身月白长衫,立于灯影之下,身侧站着一位眉目桀骜张扬的少年,正是他的弟弟,萧火因。

四目遥遥相对。

经历过药山木屋那场暴雨相认,二人表面依旧维持着客套的分寸,称呼分毫未改。可视线相撞的那短短一瞬,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熟稔与默契,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白小姐。”萧之鉴微微拱手。

“萧先生。”白迹水亦颔首回礼。

一旁的萧火因,目光自落在白迹水身上起,便再也挪不开。灯火映亮少女清灵的眉眼,沉静之下藏着一份不屈的风骨,只这一眼,少年心底,已是一见钟情。

街市人潮汹涌,往来游人推推搡搡,高处悬挂的花灯绳索四处垂落,极易刮伤人的发髻衣袖。萧之鉴不动声色侧身半步,站到靠人流的那一侧,无声替她隔绝拥挤的人潮与摇晃的灯穗。没有肢体触碰,没有暧昧言语,仅仅是君子得体的照拂。

白迹水察觉到这份细微的守护,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她抬眼望向他,轻轻点头以示谢意,随即又安静收回目光。

街中高台之上,正举办元夕雅集,世家闺秀子弟登台献艺。周遭游人看见白迹水,纷纷起哄邀约,请她登台一舞。

几番推却不过,白迹水从容应允。

丝竹乐声缓缓响起。万千花灯作幕,漫天烟火为衬,她缓步登台。舞姿并非娇媚柔靡,而是柔韧而清劲,旋转舒展之间,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衣袂翻飞,流光落在发梢衣摆,满堂喧嚣都仿佛淡去几分。

台下,萧之鉴静静伫立灯影里,目光落在高台之上。往日他所见的白迹水,总是紧绷,周旋阴谋险境之中。今夜,她卸下满身戒备,展露属于少女鲜活明媚的模样。欣赏、心疼,还有一丝悄然滋生的好感,全部敛在温润眼眸之下,不显露半分。

萧火因看得彻底失神,一颗心完完全全系在台上的人身上。

不远处人群的阴影里,白薅合隐于灯火暗处,冷眼望着台上万众瞩目的白迹水,又见萧家兄弟双双将目光倾注于她,妒意在眼底一点点翻涌。

一曲落毕,满堂喝彩轰然响起。白迹水浅浅欠身行礼,缓步走下高台。人流瞬间涌来,周遭变得格外拥挤。

街边小摊摆着一盏茉莉纹样的小灯,和当年山间记忆里的花香遥遥呼应。萧之鉴买下这一盏灯,上前递到她的手中。

“夜里路暗,持灯引路。”

指尖短暂擦过,即刻分开,守足分寸。

白迹水接过灯,茉莉花灯的暖意落在掌心。

二人退到稍安静的灯树之下,避开喧闹人群闲谈几句。

“李崇山并未罢休,暗中依旧四处活动,往后行事还需万分谨慎。”萧之鉴低声提点。

“多谢萧先生挂念,我心中有数。”白迹水抬眼望向他,眼神之中有信任,有懂得,可言语依旧礼貌疏离。两两对视片刻,便各自移开视线,情愫暗暗生长,却绝不越雷池一步。

喧闹灯火之下,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多年前那一场山间的相遇。秘密压在心底,不必言说。

夜深,烟火渐渐寥落,游人陆续归家。

归途路上,白迹水手中提着那盏茉莉花灯,脑海之中交替闪过大姐白念落寞的嫁衣、白泗淡漠疏离的眉眼、齐解一腔热烈却得不到回应的模样,还有方才灯影之下萧之鉴沉静的眼眸。

今夜的欢愉只是片刻浮梦。大姐不久之后便要远嫁他乡,白泗依旧深陷两难,李崇山的阴谋悬在头顶,前路依旧满是荆棘。

花灯璀璨散尽,属于他们所有人的纠葛,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