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白府的大宴正式开席。
整座宅院灯火璀璨,琉璃宫灯沿着回廊一字排开,暖融融的光淌过雕花木栏。庭院花圃里秋菊盛放,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宴会厅内丝竹乐曲悠悠漫开,杯盏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北淮城中诸多世家权贵尽数赴宴,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这场盛宴对外宣扬,是迎接流落多年的白家嫡女白迹水归宗。可满堂宾客心底各怀算盘,白家族人亦是人人暗藏心思,所谓骨肉团圆,不过是一层光鲜的伪装。
白薅合混在宾客之间,目光沉沉落在白迹水身上。她早就盘算妥当,要借今日满堂宾客,叫这位归来的妹妹当众出丑。
酒过数巡,乐曲暂歇。白薅合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笑意,缓步走到厅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一圈人尽数听见。
“许久不见迹水妹妹,还记得从前在家中,你最擅弹奏那首西洋古曲《晚星谣》,昔日府中宴饮,你每每弹奏,满堂无不称叹。今日高朋满座,难得团聚,不如请妹妹抚琴一曲,为诸位贵客助兴?”
话音落下,周遭目光齐刷刷全部聚向白迹水。
陷阱明晃晃摆在眼前。
真正的白迹水熟稔此曲,可躯壳之内的稳隐,根本不曾学过这一首曲子。若是上场弹奏,立刻便会露馅;若是推辞,众人便会窃窃私语,说她在外漂泊数年,早已丢掉一身技艺,是个粗鄙不堪的野丫头。
满堂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反应。
白迹水立于灯火之下,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声音清亮从容:
“多谢薅合妹妹记挂。只是我流落乡间数载,日日要为生计操劳,指尖磨出厚茧,旧日琴艺早已荒废殆尽。这般拙劣技艺,我实在不敢在各位前辈面前献丑,免得辱没了昔日这首好曲子。”
她坦然认下自己弹不了,把缘由归于数年受苦的境遇,不少宾客眼底生出几分同情。
话音一转,她含笑望向白薅合,从容把难题返还回去:
“倒是听闻近些年薅合妹妹勤习琴艺,技艺一日千里。今日这般盛会,岂可无妙音相伴,还请妹妹代替我,为大家弹奏一曲如何?”
周围宾客顺势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
白薅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本是设计刁难别人,反倒将自己架到众人眼前,骑虎难下。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走上琴台。
暗处,大姐白念静静立在廊边,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复杂。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化解。
乐曲重新响起,舞池之中人影婆娑。萧之鉴穿过往来宾客,缓步走到白迹水面前。一身长衫温润如玉,他微微躬身,伸手做出邀舞的姿态。
“白小姐,可否有幸共舞一曲?”
白迹水抬眼看向他,伸手轻轻搭住他的掌心。
踏入舞池,悠扬的舞曲环绕身侧。衣袂随舞步轻轻流转,周遭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纱。两人舞步相合,姿态优雅得体。
萧之鉴微微低头,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
“方才的事,你处置得很好。”
白迹水唇角浅扬,目光淡淡的,藏着不易察觉的防备:
“不过是自保罢了,身在白家,步步皆如履薄冰。”
他温热的手掌轻扶在她的腰侧,距离很近。少年温润的眉眼就在眼前,心底有朦胧的好感悄然滋生。可稳隐的心底时刻警醒,她靠近这个人,初衷是为了萧家私库之中那份尸检报告,是为了沉埋多年的复仇。
眼前的温存皆是假象,她不敢沉溺半分。
“萧先生,”她随着舞步缓缓开口,“那日在府上听闻,旧案的卷宗封存于萧家私库。那份报告,于我而言十分重要。”
萧之鉴眸光微沉:“那卷宗看管森严,不是轻易可以翻阅。”
“我明白。”白迹水的声音轻得混在乐声里,“我不会逼迫先生,只是我想要一个机会。”
一曲终毕,二人分开。这一幕落入无数宾客眼中,四下顿时泛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流言的种子就此埋下,人人都说,归来的白迹水攀上了北淮权势滔天的萧之鉴。
宴会落幕,喧嚣散尽。
几日转瞬而过,便是入学之日。
十七岁的白迹水正式踏入北淮新式学堂。新式学堂之中多是世家子弟,不少女学生听闻她的传闻,心底满是嫉妒。
课堂之上、回廊之间,处处都有隐晦的排挤。有人故意故意撞落她的书本,课间围在一起低声嘲讽她出身乡间,议论她靠着男人撑腰。白迹水大多冷然置之,可刁难却从未停止。
一日放学,夕阳斜斜垂落在教学楼的砖瓦之上,橘红色余晖铺满校园。同学们三三两两走出校门。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夫恭敬立在一旁。
萧之鉴坐在车内,特意过来接她放学。
车子太过惹眼,立刻吸引住所有放学学生的目光。
一众女生看见从车中隐约露出的萧之鉴的身影,瞬间全都怔住,脸上写满震惊。
“那……那是萧之鉴?!”
“他居然亲自来接白迹水放学?”
“传闻竟然是真的!她果真攀上萧先生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来。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指点议论,各式各样的谣言飞速蔓延。有人羡慕,有人满心嫉妒,各种揣测肆意流传,都说白迹水背靠萧之鉴,在北淮从此便无人敢招惹。
白迹水走出校门,一眼便看见那辆熟悉的轿车。
她心底五味杂陈。旁人只看见她风光无限,以为她得了得天独厚的庇护。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接送,一半来自萧之鉴对她的怜惜好奇,一半,是她刻意谋来的便利。借着这份旁人眼中的靠山,她才有更多机会靠近萧家,寻找复仇的证据。
她弯腰坐进轿车车厢内。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萧之鉴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温和:“在学堂,日子过得还顺当?”
白迹水垂了垂眼睫,淡淡一笑,半真半假:
“不过是些许闲言碎语,我还应付得来。多谢先生特地过来。”
“我听闻学堂之中多有闲言,便过来看看。”萧之鉴的声音温缓和缓,“若是有人为难你,可以同我说。”
夕阳透过车窗落进来,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润动人。
这一刻,稳隐的心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几乎想要抛开所有算计、复仇、伪装。可脑海之中转瞬闪过那份失踪的尸检报告,那些沉埋的伤痛。
她迅速收敛心底那一点不该萌生的情愫,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这份温情是镜花水月。
她是来复仇的,不能动心。
车子缓缓驶离学堂门口,将身后漫天沸沸扬扬的流言,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