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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

悠悠的万事屋

大寒那天是冬天最冷的日子。万事屋院子里的水龙头冻住了,林悠悠用热水浇了三次才化开。院墙根下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冬天自己在嚼着什么东西。

她把旧皮箱从廊檐下搬到了屋里——倒不是怕冻坏,只是看着那只箱子孤零零立在冰天雪地里,总觉得不太妥帖。皮箱放在柜台旁边的墙角,和那把旧黑伞隔了一小段距离。搭扣上那截浅蓝色布条在屋里的暖气中终于不再硬邦邦的了,软软地垂下来,像一条终于放松下来的手臂。

上午九点,万事屋来了两个客人。

一前一后,脚步声都极轻,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手里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穿着一件红彤彤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她们走进屋里站定之后,林悠悠才注意到——那个年轻女人和小孩的影子在地面上都是断开的,像两根被剪断的线,在地砖上只停留了短短一截就消失了。

"你好,"年轻女人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叫周兰。这是我女儿,小禾。我们想在你这儿寄存一个地方。"

年轻女人蹲下来,从女儿手里轻轻拿过那根棒棒糖,放在柜台上。糖纸已经拆开了,糖块被咬了一口,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芯。

"这是小禾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东西。"周兰的声音依然很轻,"她走之前的那天下午,我给她买了两根棒棒糖,一根是橘子味的,一根是草莓味的。她吃了一根橘子味的,剩下一根没来得及吃。"

林悠悠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根被咬了一口的棒棒糖。糖面已经有些融化又凝固的痕迹,像被什么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一直舍不得放下。

周兰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的肩膀上,虽然她的手指穿过孩子的轮廓什么也没碰到,但她的动作依然很完整:"我们走了大半年了。我一直想找一个地方把糖放下来,但总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后来听人说这里可以寄存——不管什么东西,不管什么人放的。"

林悠悠把棒棒糖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念归从她袖口探出来,线头轻轻碰了碰糖面,触碰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像一个孩子蹲在路边,仰头对妈妈说的话:"妈,这根给你留着。等你下班回来再吃。"

她收起线头,把那根棒棒糖轻轻放进铁盒里,放在最上层靠左的位置,挨着赵建国的干贝丝和顾云清的干花。

"存好了。"她轻声说。

周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轻轻牵了一下女儿的手。小女孩一直安静地站在妈妈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在听到"存好了"三个字时,她抬起头,朝林悠悠的方向笑了一下——小小的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缝,像冬天里一小片透光的地方。

然后她们转身走了。棉帘子被她们经过时轻轻掀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撩了一下又放回去。林悠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手里的铁盒盖还半开着,里面那根棒棒糖安静地躺在其他物件中间,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句号。

她合上铁盒盖子。念归绕着她的手腕轻轻转了一圈,线末梢搭在她的脉搏上,暖温温的。

下午,她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旧相册。翻到那张泡桐树底下的照片时,她停了很久。照片里的年轻姑娘依然笑着,碎花裙子,干净的笑容,和院子里那棵已经长高了许多的泡桐树形成了某种跨越时间的对应。

她想了一会儿,取出那张照片,小心地把它从相册的塑料膜里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像是拍照那天随手写上去的:"1985年春,我和我的树。"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去,合上相册。

大寒的白天很短,下午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林悠悠提前把万事屋的棉帘子放下来,在屋里点了一盏小台灯。窗外,院子里最后一点暮光正在退去,泡桐树的秃枝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依然稳稳地立着,像一幅正在慢慢被夜色合上的旧画。

她煮了一碗热汤面,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地吃。吃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不认识赵建国、顾云清、陈启明、林小树、孙卫国、钱秀兰、何守成、徐广德……那时候万事屋才刚刚开始有客户,毛线团还只是一团毛线团,还没有名字。

现在铁盒已经快装满了。泡桐树长高了。院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一把铜锁、一口旧皮箱、一棵野菊花的老根、墙上一枚吉他拨片的印痕、一截埋在土里的浅蓝色布条。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大寒的夜风很冷,但天空晴朗,月亮出来了,把泡桐树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雪地上。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铜绿色光泽,红绳环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像一个正在微微活动关节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大寒了。明天就是最后一个节气了。"

念归从她口袋里探出来,线末梢在月光下轻轻亮了一瞬,像一颗小小的、温热的星,然后缩了回去,贴着她的手腕安静地蜷着。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1

段评

这本真的挺不错——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