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梅雨季如期而至。
万事屋的墙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挂在墙上的山水画边缘微微卷翘,像在呼吸。那把旧黑伞安安静静地立在画框旁边,伞面干燥,一丝潮气都没沾,像有人定期给它拂过。
林悠悠在门口铺了一块旧麻布吸水,又把窗台上怕潮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屋里。泡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每片叶尖都挂着一颗水珠,像缀了一树透明的耳坠。铁盒子被她移到了廊檐下更干燥的位置,君子兰已经搬进屋里了,橙红色的花开始慢慢谢了,但花箭依然挺直,像在等下一轮花期。
雨水连绵了七天没有停。万事屋的客人少了,但门缝底下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小东西——一片洗干净的粽叶,一根干了的艾草,一颗裹着糖纸的薄荷糖,被什么人仔细地推进来,像雨天的问候。
第七天傍晚,雨终于小了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细丝。林悠悠正在厨房煮姜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小心翼翼地踩过湿漉漉的台阶。
她放下杯子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女人,穿着浅蓝色的雨衣,雨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花白的鬓角和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她手里攥着一把收拢的伞,伞尖还在滴水,但她的姿态更像是一个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还没想好该不该开口的人。
"请问,"她站在门槛外面,声音被雨丝隔着有些模糊,"这里是不是……有一把黑色的旧伞,伞柄上有一道裂的那种?"
林悠悠侧身让开门:"进来说。"
女人在门垫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进来,像怕把雨水带进干净的地方。她脱下雨衣挂在门口钩子上,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裤子。她的目光一进门就落到了墙角那把黑伞上。
"就是它。"她轻声说。她走过去,没有碰伞,只是站在它面前,低头看了很久。
"这把伞是我爸的。"她终于开口,"他在城南文具店上班,放了这把伞在门口给顾客应急用。后来他走了,店也关了,这把伞不知道去了哪儿。我找了好几个月。"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纸上是一副铅笔画的伞,画得不算好但很认真,伞柄上那道裂纹被特意画粗了,旁边用铅笔标了箭头:"爸爸的伞。裂纹在右手握的地方。"
"你是小荷?"林悠悠问。
女人抬起头,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每年端午都在门口放一个红枣蜜豆粽子,包好了用油纸裹着。"林悠悠指了指院子里泡桐树的方向,"她说她闺女小时候最喜欢在泡桐树底下吃粽子。今年端午的粽子,我替她收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了。"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用力抿了抿嘴,像在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但声音还是明显变哑了:"她……她还包粽子?"她低头搓了搓手指,"我搬家之后没告诉她新地址,怕她腿脚不好跑太远。后来我回去找过她,老房子已经拆了。"
"她找了你很久。"林悠悠轻声说,"她说每年端午都包一只粽子放在文具店窗台上,让方老板帮忙收着。后来文具店关了,她就放在了万事屋门口。她说'这里的人会帮我收着'。"
女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弯下腰,伸手碰了碰那把黑伞的伞柄。她的手指沿着那道裂纹慢慢滑过,像在触摸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形状。
然后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红绳,很细的那种,在伞柄那道裂纹的末端系了一个小小的结。打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像在检查位置对不对。
"我爸以前,手被柜台边角划伤过。"她轻声解释,"伤口好了之后留了一道疤,就在手掌虎口的位置。后来他的伞柄也裂了一道缝,他说'一模一样',然后就不肯换新的了。"
她系好红绳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林悠悠说:"这把伞,我能拿回去吗?"
林悠悠点了点头,走过去取下黑伞,递到她手里。伞柄上那道裂纹被红绳轻轻拢住了,像一个迟到的缝合。
女人接过伞,动作很小心,像接一个等了很久终于送到的东西。"谢谢。"她说,"我会把它放在家门口的伞架上。如果还有人需要借伞,也能用。"
她把伞夹在腋下,穿好雨衣,走进雨里。经过门口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门框上那副春联上,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妈,伞找到了。明年端午,我回来吃粽子。"
她的身影拐过巷口消失在雨幕里。窗台上的搪瓷碗里,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涟漪在碗面上一圈一圈荡开,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敲门。
当天晚上林悠悠煮姜茶的时候,念归从铁盒里滚到她脚边,线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她低头看它,线末梢带着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丝线——是小荷系在伞柄上的那种。
她把那截红丝线轻轻拿下来,小心地放进铁盒里,放在蓝色彩票存根的旁边。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两个在雨里遇见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继续走各自的路。
雨还在下。但泡桐树底下的石板上,那只端午的粽叶被雨水冲得更干净了,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正在慢慢展开的、由翠绿变成墨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