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泡桐苗长势喜人,已经高过林悠悠的肩膀了。她把花盆从墙角挪到了门口廊檐下,让它能晒到更多太阳。君子兰的分株小苗也长大了几圈,叶片肥厚油亮,挤在泡桐苗旁边,像两个并排晒着太阳打盹的朋友。
万事屋的日常恢复了平静。沈念的高数已经啃完了,最近开始自学编程,说"反正做鬼不用睡觉,闲着也是闲着"。赵建国的闺女——"第二碗"面馆——生意越来越好,听说她最近在研究新配方,在干贝丝汤头里加了一小撮干桂花,顾客反馈出奇地好。阿花隔三差五来报到,窗台上的搪瓷碗里有时是清水,有时是几片干净的叶子,有时是一小块不知道从哪儿叼来的桂花糕碎屑。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林悠悠正在给泡桐苗松土,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妇人出现在万事屋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攥着一个扎着红绳的信封。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而是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万事屋里外的陈设,目光在门框上那副春联上停顿了许久,然后落回林悠悠身上。
"你是这里看店的?"老妇人问。
"是。您请进。"
老妇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像踩在什么怕踩碎的东西上。她在柜台前坐下,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红绳在信封上绕了三圈,系得很紧,像怕里面的东西自己长腿跑了。
"我姓郑,郑秀华。"她说,"我是来找你帮忙送一封信的。"
林悠悠看了看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红绳扎着,打了一个很精巧的蝴蝶结。"送给谁?"
"送给一个叫阿福的人。"郑秀华说,"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他是我年轻时候一起在纺织厂上班的工友,后来厂子倒闭了,大家就散了。前些日子我整理旧东西,翻到一封信,是我写给阿福的,但没寄出去。那时候他搬了家,我也搬了家,就断了联系。"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角:"后来我打听到,他前几年走了。信寄不出去了。但我总觉得,这封信还是该有人收。我想托你——把它送到他手里。"
林悠悠伸手接过信封。纸面泛黄,边角已经磨毛了,但红绳绑得很结实,保护着里面的内容没有散开。她轻轻碰了碰信封,念归的线头从她袖口探出来,无声地触了一下纸面。
"您写得这是什么信?"
郑秀华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告诉他,后来我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坐过很多回。厂子倒闭前我们约好,不管以后大家去哪,每年春天都在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见一面。后来厂子拆了,树也砍了,但我每年春天还是去那个位置坐一坐。我想告诉他——我一直记得那个约定。"
她看了看窗外,暮色正在一寸寸漫上来。她站起来,拉了拉蓝布褂子的衣摆,像要出门赴一场约似的。
"我走了。"她说,"信交给你了,你去不去送——随你。"
她走出万事屋时步子依然很轻,像来时那样。林悠悠送她到门口,暮色里郑秀华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但她经过窗台时,阿花蹲在搪瓷碗旁边,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像跟熟人打了个招呼。
林悠悠回到柜台前,端详了一会儿那封信。红绳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每一圈都绕得认真。她想了想,没有拆开,而是把信轻轻放在山水画的边缘,让念归的线头搭在信封上。
"你要是能送到,就送。"她轻声说。
念归的线头慢慢缠上红绳蝴蝶结,粉紫色的光沿着绳结蔓延开来,然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从信封表面升起来,飘向山水画的方向,融进了画中的溪流里。溪水轻轻泛起一圈涟漪,然后顺着河道向下游漂去,像一艘载着什么的小船正在缓缓驶向远方。
郑秀华的旧信,就这样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穿过春天的暮色,飘向某棵不存在的梧桐树底下的一个老位置。
林悠悠不知道它到了没有。但第二天早上,山水画的溪流弯道旁边——老槐树和陆远种的那棵小树之间的空隙里——多了一棵新冒出来的树苗。细瘦,笔直,叶片宽大,边缘微微卷曲,像梧桐。树苗根部压着一小片发黄的纸角,纸上用红色圆珠笔写着半行字,被土遮住了大半,只能看清几个字:"……收到了。明年春……"
林悠悠蹲在画前看了很久。念归的线头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像在说"送到了"。
她站起来,没有去挖那片纸角。让它就那么长在树苗根边上,像一枚埋在土里、等来年开春自己翻出来的种子。
当天傍晚,她把那封用红绳系着的旧信收进了铁盒里,放在薄荷糖和泡桐树荚中间。红绳的蝴蝶结依然完整,像一只永远停在信封上的、还没来得及飞走的蝴蝶。
窗台上的阿花伸了个懒腰,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然后跳下窗台,拐过巷口的方向去了。暮色里,郑秀华走远的那个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某家院墙外的石墩上,正朝着巷口的方向慢慢摇着一把旧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