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林悠悠准时出现在城东公交总站。
她带了一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一包饼干,以及一条叠好的毯子——万事屋老板出外勤的标准装备。毛线团在帆布包里安静地缩着,线头从拉链缝隙伸出来,像一只正在暗中观察的小动物。
417路末班车已经停在站台边,车前灯亮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看到林悠悠走近,没有惊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车。
"坐前排吧,方便聊天。"司机说。
林悠悠在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车上暖气开得很足,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变成一团团毛茸茸的暖色光晕。
"我叫陈建国。"司机主动开口,"开了十二年夜班车,一天没断过。"
林悠悠点头:"您昨晚说,这车上还有其他常客?"
陈建国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有。你昨晚看到那几个了吧?"他朝车厢后方努了努嘴,"靠窗那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少,西装革履的——他每天坐到城南站下车,但从来不下,就看着车门发呆。"
"为什么不下?"
"我猜他不知道下车之后该去哪。"陈建国语气平淡,"还有一个老太太,每天在城西站台等车,手里提着个菜篮子。她上车后坐到人民医院那站,然后抬头看看医院大门,再坐回来。三年了。"
"您怎么知道他们是……那个?"
陈建国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说:"因为有个小姑娘——那个林小禾——我一开始不知道她是什么。她每晚坐我的车,不买票,不报站,到终点站也不下车。我喊她,她不理我。后来有一次,我熄了火在车上打盹,夜里太冷了,我想把暖气开大一点,结果看到她的椅子……是湿的。整个椅面都是水,像有人刚淋了雨坐在那儿。"他顿了顿,"但那天根本没下雨。"
林悠悠安静地听完。陈建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在点刹车。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继续说,"这条线路是从老城区穿过城南医院再回总站。为什么偏偏是这条线?为什么他们不上别的车?"他转头看向林悠悠,"小姑娘,你说——是不是因为这条路,能路过他们不想离开的地方?"
林悠悠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已经缓缓起步了。陈建国没等她开口,熟练地挂挡、打灯,公交车驶出总站,滑入夜晚空旷的街道。
第一个站台到了。城西站,站牌下空无一人——至少活人里空无一人。但林悠悠戴着老花镜,看到站台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挎着洗得发白的菜篮子,正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
她站起身,慢慢走上车。陈建国没有关门,等她坐稳后才松开刹车——一个无比自然的、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
老太太在车厢中段的靠窗位坐下,菜篮子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道,表情平静而熟悉。
林悠悠握着毛线团,线头轻轻探向老太太的方向。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画面像慢放的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铺开:
清晨的菜市场,老太太挎着篮子挑青菜,和小贩讨价还价。回到家,厨房里飘着油烟,她把菜放进水槽,然后推开卧室的门——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插着氧气管,看到她进来微微睁开眼。
"今天买了你爱吃的菠菜。"老太太笑着说,"晚上给你煮面。"
老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很轻的气声。
画面跳到医院。病房里白得刺眼,老太太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老人的手,另一只手——攥着一个空菜篮子。床上的人已经不在了。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医生,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没有回应,只是攥着菜篮子,像攥住什么不放的东西。
"……"
林悠悠收回毛线。她的手心有点凉。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老太太的身影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菜篮子里的菜是空的,但她的姿势好像还装着满满一篮子的青翠。
"她是去给老伴送菜。"林悠悠轻声说,"医院的伙食不好,她说得每天换花样做。但那人已经不在了,她下不了车,因为她怕下了车就不知道该去哪买菜了。"
陈建国沉默着,绿灯亮了,他没立刻松刹车。过了几秒,他才重新踩下油门。
第二个站台到了。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上了车,他果然如陈建国所说,在城南站那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目光穿过车窗,长久地望向某个方向——一条巷子的入口,巷子深处亮着一盏居民楼楼道灯。
"他在看什么?"林悠悠问。
"不知道。但从我开这趟线开始,他每晚都看那个方向。"陈建国说,"有时候整条路都不眨眼。"
林悠悠探出毛线。触碰到中年男人的瞬间,她看到的画面是办公室:深夜,灯还亮着,男人对着电脑屏幕揉太阳穴。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然后他继续改文件,直到凌晨三点。
画面跳转,他站在自家楼下的巷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但脚步很慢。他抬头看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他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转身走了。
重复的画面。每天深夜回家,站在巷口,抬头看灯,低头看手机,转身离开。直到有一天他再也没能回去。车上,他死于突发心梗。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未接来电的备注名:"老婆——打了七次,三次已接,四次未接。"
"他在怕什么?"林悠悠自言自语。
毛线传来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愧疚、逃避、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太晚了"。
"怕回家太晚,怕她还在等他。"她轻声说,"他怕那盏灯是为他留的,而他一直没敢走进去。"
陈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然后慢慢地、很轻地说:"我有时候也想,是不是所有不敢下车的鬼,都是因为曾经有一次该下车的时候,没下去。"
公交车继续向前。经过人民医院站时,老太太没有下车。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医院大门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摸着菜篮子。经过城南巷口时,中年男人也没有下车,只是目送那盏楼灯慢慢移出视线,直到窗户被行道树挡住。
"陈师傅,"林悠悠忽然问,"您车上……还有其他常客吗?"
"有。"陈建国说,"第三个,在终点站之前的那一站。但那姑娘从来没上过我的车。"
"没上过?"
"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站在那个站台等车。车来了,她就看着车门,但不上。一直站到末班车离开。第二天晚上还在那儿。三年了。"
林悠悠看向前方,最后一个站台在路灯下慢慢浮现。站台确实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伞。她看着公交车驶近,目光平静,但脚尖微微向前挪了一点点,又收了回去,像反复试探水温的脚尖。
"她不上来。"陈建国说,"从来不上来。"
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减速。陈建国习惯性地准备停车开门,但林悠悠按住他的手臂:"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车门边,隔着车窗玻璃看向站台上的年轻女人。毛线团在她口袋里剧烈震动,像感应到什么强烈的东西。
林悠悠拉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年轻女人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依然看着车内——准确地说,是在看驾驶座的方向。
"你在等车?"林悠悠问。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
"你可以上来。"林悠悠侧身让开门口,"这辆车能到你想到的地方。"
年轻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他还在开吗?"
"谁?"
"陈师傅。"年轻女人的目光越过林悠悠的肩膀,落在驾驶座上那个握着方向盘的身影上。"他还在开这班夜车吗?"
陈建国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紧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但后视镜的边缘轻轻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林悠悠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又看向年轻女人:"你认识他?"
"认识。"年轻女人笑了笑,苦涩而安静,"他是我爸爸。"
风忽然变大了,把站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公交车的车灯照亮了年轻女人身后——她站的那个位置,背后的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笑起来眉眼弯弯。
"陈师傅,"林悠悠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您的乘客要上车了。"
驾驶座上,陈建国的手终于从方向盘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