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离开后的第三天,万事屋门口多了一只猫。
准确来说,是一只黑白花色的流浪猫,瘦得肋骨清晰可见,但毛色还算干净,正蹲在门垫上,尾巴尖有节奏地轻叩地面,像在等人开门。
林悠悠推门出来准备去买早饭时,差点一脚踩到它。猫仰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那声调不像是乞食,倒像是某种……通知。
"你好?"林悠悠蹲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猫凑近闻了闻她的指尖,然后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尾巴竖得像根旗杆。
"你要我跟着?"
猫甩了甩尾巴,继续往前走。林悠悠犹豫了一下,决定跟上。
猫带着她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前停下。它蹲在台阶上,尾巴点了点地面,然后抬头看向二楼的某扇窗户。
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清水。碗沿压着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林悠悠走近,眯眼辨认纸条上的字:"阿花,如果你还来,说明奶奶有事。帮奶奶找个人好不好?二楼东户,钥匙在门口脚垫下面。"
她转头看猫——阿花正蹲在原地,尾巴尖轻轻一晃,仿佛在说"就是这儿"。
林悠悠翻开脚垫,果然找到一把老式铜钥匙。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上楼开了门。
屋里很干净,一室一厅的旧房子,家具简单但归置得整齐。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搁在本子中间,像是写着写着忽然搁下了。
林悠悠走过去,看到笔记本上的字迹是老年人的手笔,端正但微微颤抖:
"给看到这张纸的人:
我叫陈秀兰,今年八十三了。前两天去医院查出来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我不怕走,但有个心愿没完。
我家老房子在城南河边,拆迁前养了一只大黄猫,叫阿福。拆迁的时候我搬到了这里,阿福没跟来。我后来去找过,老房子拆了,阿福也不见了。我已经找它找了四年,一直没找到。我想在走之前再见它一面。
如果你愿意帮奶奶这个忙,阿花会带你去找。谢谢你了。"
林悠悠放下笔记本,转头看向门口——阿花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了,正蹲在玄关,尾巴轻轻圈住自己的前爪,安静地看着她。
"陈奶奶人呢?"林悠悠问阿花。
猫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用前爪轻轻推了一下虚掩的门。林悠悠走进去,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老人,面容安详,呼吸微弱但平稳。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老人年轻的时候,抱着一只胖乎乎的大黄猫,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悠悠蹲下来,轻轻摸了摸老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皮肤温热,心跳还在。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地图——城南的老河还在,但河边的老房子确实拆了,现在是一片新建的社区公园。
"阿花,"她转头问猫,"你知道那只大黄猫在哪吗?"
阿花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转身朝门口走去。
接下来的半天,林悠悠被一只猫带着跑遍了半个老城区。阿花的路线毫无章法,有时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停下来嗅嗅,有时蹲在某条巷子的墙头看着河的方向发呆。
终于,在靠近城南河的一段未被完全开发的旧堤坝边,阿花停下来了。它蹲在一丛乱草旁,尾巴尖轻轻叩了叩地面。
林悠悠拨开草丛,看到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蜷着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大黄猫,毛色斑驳,眼睛半睁半闭,瘦得只剩骨架。但它的呼吸还有,很微弱,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
林悠悠蹲下来,伸出手。大黄猫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瞳孔忽然缩了一下,然后它慢慢站起身,艰难地迈出纸箱,朝某个方向走了两步。
阿花跟上去,蹭了蹭大黄猫的侧脸。两只猫一前一后,沿着旧堤坝慢慢走着,朝陈奶奶家所在的方向。
林悠悠跟在后面,掏出手机给陈奶奶家的座机拨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加快脚步。
当天傍晚,夕阳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金黄色时,林悠悠抱着大黄猫——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站在陈奶奶家楼下。阿花蹲在旁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裤脚。
她上楼开门,走进卧室。陈奶奶还在睡,呼吸比中午更弱了。
林悠悠把大黄猫轻轻放在老人枕边。大黄猫拱了拱身体,慢慢凑近老人的脸颊,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耳垂。
陈奶奶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聚焦了许久,然后落在枕边那团毛茸茸的金黄色上。她愣了一下,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福?"
大黄猫"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春天的第一声雷。
陈奶奶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大黄猫的后背。阿福把脑袋拱进她的掌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悠悠悄悄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阿花跳到沙发扶手上,蜷成一团,安静地陪她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里传来陈奶奶模糊的哼歌声——是那种很老很老的童谣,词听不清,调子软软的,像河水推着纸船慢慢漂。
阿花的呼噜声从沙发扶手传过来,低低的、温暖的。
又过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林悠悠走进卧室,看到陈奶奶的呼吸已经停了,手还搭在大黄猫的背上。大黄猫也闭着眼,蜷在老人的颈窝里,身体不再起伏。
窗台上,搪瓷碗里的清水在月光下微微闪动。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成小船形状的纸,是那种很粗糙的旧作业本纸,纸边都卷了。
林悠悠拿起纸船展开,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孩子的笔触,但写得很用力:"阿婆,我回家了。阿福也回家了。谢谢。——阿生。"
她愣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纸船折回原样,放进铁盒里。阿花从沙发扶手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走了?"林悠悠问。
阿花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林悠悠醒来时发现万事屋的窗台上多了一只搪瓷碗,碗里装着一块鱼干。旁边蹲着一只黑白花猫,正用尾巴轻轻叩着窗沿。
"阿花?"
猫看了她一眼,跳下窗台走远了。但搪瓷碗留下了。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万事屋的窗台上都会出现不同的东西:一片落叶、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一根干净的鸟羽。偶尔会有一块鱼干,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些小小的、不起眼的自然之物。
林悠悠从不收走它们。她只是每天开窗时看一眼,然后对毛线团说:"阿花又来串门了。"
毛线团会在铁盒里轻轻滚半圈,像点头。
而山水画中,老槐树的树荫下,多了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轮廓,正蜷在赤脚男孩的腿边,尾巴尖轻轻摆动。男孩低头摸着猫,脚边是一条永远流动着的、漂着红色纸船的河。
城市的夜晚依旧安静。但万事屋的窗台上,总有一碗清水,等着某只猫来喝水、等一个奶奶来盛饭、等一纸小船漂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