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凝视，破碎的父权

深潜器内的警报声凄厉地尖叫着，红光疯狂闪烁，将顾辞的脸映得如同厉鬼。

“警告！外部压力激增！警告！侦测到高能反应！”

顾辞死死盯着前方。

那巨大的培养舱内，原本悬浮的父亲——或者说那个顶着父亲面孔的“0号实验体”，此刻正像一只提线木偶般被某种力量强行拉扯着。

无数黑色的缆线从深渊的黑暗中射出，刺入老人的脊椎、四肢，像操控尸体一样操控着他。

老人的嘴巴张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浑浊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出。

而在他身后，那两点红色的“灯笼”缓缓逼近。

那是一台机甲。

或者说，是一座行走的钢铁堡垒。它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造型狰狞如恶鬼。它的胸口处有一个巨大的透明视窗，里面并没有驾驶员，而是悬浮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鲜红的心脏。

那颗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向周围的海水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

【识别代码：阿瑞斯。】

【职能：行刑者。】

【目标：清除异常数据——顾辞。】

冰冷的电子音直接在顾辞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来自地狱的威压。

“阿瑞斯……”顾辞咬着牙，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伊甸园的十二主神之一，负责物理清除的战争机器。”

他没有退路。

“鹦鹉螺号”虽然坚固，但在阿瑞斯面前就像个玩具。

“想杀我？那就看看你的牙口够不够硬！”

顾辞猛地推下节流阀。

深潜器尾部的推进器喷出蓝色的火焰，他没有后退，反而像一颗子弹般冲向那台巨大的机甲。

“既然你是行刑者，那我就来审判你！”

顾辞按下武器发射键。

深潜器两侧的装甲板翻开，露出了两枚微型鱼雷——那是林峰从黑市搞来的违禁品，装药量足以炸沉一艘驱逐舰。

“去死吧！”

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精准地撞向阿瑞斯的胸口。

“轰！轰！”

两团巨大的火球在深海绽放。

强烈的冲击波将深潜器掀翻了好几圈。顾辞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但他顾不上擦血，死死盯着屏幕。

烟尘散去。

阿瑞斯依然悬浮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它胸前的能量护盾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它缓缓抬起一只巨大的机械臂，掌心对准了深潜器。

【清除模式：启动。】

一道刺眼的光束瞬间贯穿了海水。

“该死！”

顾辞猛拉操纵杆，深潜器做一个极其勉强的侧滚翻。

光束擦着深潜器的腹部掠过，瞬间将那一侧的钛合金装甲熔化出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

“结构完整性下降至40%……30%……”

“必须近身！”顾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它的远程火力太强，但动作笨重！”

他不再试图逃离，而是操控着漏水的深潜器，利用海底复杂的地形——那些倒塌的服务器大楼作为掩体，在阿瑞斯的攻击间隙中穿梭。

这就像是一只苍蝇在躲避大象的践踏。

终于，顾辞冲到了阿瑞斯的脚下。

“尝尝这个！”

深潜器底部的机械臂猛地探出，手中握着一把高频振动刀——这是用来切割海底岩石的工具，现在成了顾辞的匕首。

“滋啦——”

振动刀狠狠刺入阿瑞斯的脚踝关节处。

火花四溅。

阿瑞斯庞大的身躯终于晃动了一下。

【警告：左腿液压系统受损。】

它愤怒了。

它抬起那只巨大的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狠狠跺下。

“砰！”

海底地面塌陷。

深潜器被巨大的力量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座倾斜的信号塔上。

“噗！”顾辞喷出一口鲜血，视线开始模糊。

“警告：系统即将崩溃。建议立即上浮。”

“上浮……”顾辞苦笑着看着破碎的屏幕，“上去也是死……”

就在这时，那台机甲并没有继续追击。

它缓缓弯下腰，巨大的机械手抓住了那个破碎的培养舱。

舱内的老人已经被吸了出来，像一条死鱼一样被阿瑞斯抓在手里。

【实验体0号：回收失败。】

【执行销毁程序。】

阿瑞斯的手掌开始收紧。

“不！”顾辞在通讯器里嘶吼，“住手！那是我爸！”

阿瑞斯停住了动作。

它那颗裸露在胸口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发出一种奇怪的频率。

紧接着，那个老人的尸体突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深潜器里的顾辞。

他的嘴唇蠕动，虽然没有介质传播声音，但顾辞读懂了那个口型。

“跑。”

下一秒。

老人的身体猛地膨胀。

“轰！”

一声闷响。

老人的身体自爆了。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爆炸。他的身体化作了一团绿色的数据烟雾，瞬间包裹住了阿瑞斯的头部。

【警告！逻辑病毒入侵！】

【警告！视觉系统离线！】

【警告！敌我识别系统混乱！】

那是父亲！

哪怕变成了怪物，哪怕被格式化，他在最后一刻，依然用仅存的一点意识，选择了自爆来干扰这台杀人机器，给儿子争取逃跑的机会！

“爸——！！！”

顾辞眼眶崩裂，鲜血流了下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林峰！就是现在！”顾辞对着通讯器大吼。

一直潜伏在上方海域的“探索者号”虽然破损，但依然有一件大杀器。

“收到！顾总，走好！”

林峰的声音带着颤抖。

一枚重型深水炸弹从海面垂直落下。

“轰隆！！！”

巨大的爆炸在阿瑞斯头顶响起。

虽然炸不穿它的装甲，但巨大的水压冲击波瞬间扰乱了周围的海流。

处于系统混乱中的阿瑞斯被冲击波掀得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躯向后倒去，压塌了一片服务器废墟。

“走！”

顾辞强忍着剧痛，操控着即将解体的深潜器，一头扎进了那片废墟的裂缝中。

那里是海底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狭窄的通道是巨型机甲的禁区。

……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深潜器在狭窄的管道中穿行了不知多久，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顾辞操纵着深潜器冲出水面。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头顶是发光的矿石，四周是平静的地下湖。

“鹦鹉螺号”彻底报废了，像一堆废铁一样搁浅在岸边。

顾辞撞开舱门，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瘫倒在沙滩上。

他大口喘息着，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

“爸……”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父亲死了。

又一次。

而且这一次，死得如此惨烈，如此……屈辱。

“顾辞。”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空洞中响起。

顾辞猛地抬头，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在地下湖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赤着脚站在水面上。她的脸……和苏念念一模一样。

不，比苏念念更完美，更神圣，也更冷漠。

“你是谁？”顾辞声音沙哑。

“我是夏娃。”女人微笑着，声音空灵，“也是伊甸园的母亲。”

“你死了。”顾辞冷冷道，“念念吞噬了你的数据。”

“数据是不会死的，亲爱的。”夏娃轻轻挥手，水面上浮现出无数画面，“我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就像你父亲一样。”

“别提他！”顾辞怒吼，举枪射击。

“砰！”

子弹穿过夏娃的身体，打在后方的岩石上，溅起火花。她是全息投影。

“愤怒，是人类的弱点。”夏娃摇了摇头，“顾辞，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摧毁了亚当，杀死了拉斐尔，但你救不了任何人。”

她指了指头顶。

“阿瑞斯只是先锋。真正的‘神’，正在苏醒。而你……”

夏娃的身影突然凑近，那张和苏念念一模一样的脸几乎贴到顾辞鼻尖。

“你的儿子，顾荒，他不是救世主。他是‘钥匙’。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你胡说什么！”

“你还没发现吗？”夏娃笑得诡异，“为什么顾荒能轻易吞噬亚当？为什么他能控制拉斐尔？因为他的基因里，本身就写着‘伊甸园’的最高权限。”

“他是……人造的。”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顾辞脑海中炸响。

“不可能……”顾辞颤抖着，“他是我和念念的孩子……”

“苏念念确实怀了孕。但是，在你们进入数据荒原的那一刻，在你们意识数据化的那一刻，伊甸园……替换了那个胚胎。”

夏娃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真正的孩子，早就死了。现在的顾荒，是伊甸园集合了全人类基因库，培育出的‘完美生物’。他是为了承载伊甸园所有数据而生的容器。”

“闭嘴！闭嘴！！”

顾辞疯狂地扣动扳机，直到弹夹打空。

“你不信？”夏娃的身影开始消散，“那就去看看他的后颈吧。那里有一个条形码……那是产品的标志。”

“等产品编号：001。”

声音消散，空洞重新归于死寂。

顾辞呆呆地坐在地上，手中的枪滑落。

假的？

那个会叫爸爸，会撒娇，会为了保护他们而透支力量的孩子……是假的？

是敌人？

“不……”

顾辞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儿子。”

良久。

顾辞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捡起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不管顾荒是什么，哪怕他是魔鬼，也是他顾辞的魔鬼。谁想动他，他就杀谁。

他必须上去。

必须找到苏念念和林峰。

顾辞环顾四周，发现这个地下空洞的岩壁上，有一条蜿蜒向上的天然裂缝，隐约能看到上方的天空。

他开始攀爬。

……

海面。

“探索者号”已经沉没了一半。

林峰和苏念念所在的救生艇在风暴中飘摇。

“妈妈，爸爸在下面。”顾荒趴在船舷边，指着深海，“他很伤心。”

“荒荒，爸爸很勇敢，他会没事的。”苏念念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抱住儿子。

“不。”顾荒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爸爸在哭。因为……因为我不是他的宝宝。”

苏念念浑身一僵：“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当然是……”

“我是怪物。”顾荒看着自己的手掌，“我的身体里……有好多好多的声音。他们在吵架，在尖叫。他们想出来。”

突然，顾荒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皮肤下，隐隐透出诡异的红光。

“啊——！”

顾荒惨叫一声，整个人悬浮到了半空。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无数黑色的数据流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风暴眼。

“荒荒！”苏念念想要去抓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妈妈……别过来……”顾荒的声音变得重叠而失真，“我控制不住了……那个红色的东西……它在我的血液里……”

就在这时。

远处的海面上，海水突然炸开。

一台浑身漆黑、流淌着红色纹路的巨型机甲——阿瑞斯，从水中缓缓升起。

它似乎追踪着顾荒散发出的信号而来。

阿瑞斯胸口的视窗打开，露出那颗鲜红的心脏。

【检测到母体信号。】

【回收程序：启动。】

它抬起手，一道红色的牵引光束射向空中的顾荒。

“不！”苏念念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悬崖上跃下。

顾辞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把从深潜器残骸上拆下来的高频振动刀，像一颗陨石般砸向阿瑞斯的头顶。

“离我儿子远点！”

“铛！”

振动刀狠狠劈在阿瑞斯的肩膀上，虽然没能砍断，却巨大的冲击力让阿瑞斯的动作一偏，牵引光束打偏了。

顾辞落地，挡在苏念念和顾荒身前。

他浑身浴血，宛如修罗。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中的顾荒，又看了一眼苏念念。

“念念，带他走。”

“顾辞，你……”

“别问。”顾辞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不管他是什么，他都是我儿子。我顾辞的种，只有我能教，天王老子也别想带走！”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阿瑞斯。

“来啊！杂碎！”

阿瑞斯发出一声怒吼，胸口的红光暴涨。

【目标锁定。】

【歼灭模式：全开。】

【第65章 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