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敲门声

民国二十六年，津门。

入秋后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才刚过戌时，街上就已经没了什么行人。王炎的医馆坐落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招牌上"祝由堂"三个字被夜风刮得微微晃动，昏黄的油灯从窗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王炎正坐在案前翻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画着稀奇古怪的符咒，旁边摆着一套银针和几味药材。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却骨节分明的手腕。

"铛——铛——铛——"

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远远传来，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王炎合上书，刚准备吹灯歇息，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三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王炎的动作顿了顿。他这医馆开了三年，半夜来敲门的不是没有，但大多是急病重症，敲门声都带着慌慌张张的劲儿，像这样不紧不慢、三下一组的，还是头一回。

"谁？"他沉声问。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那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分毫不差。

王炎站起身，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伸手握住门闩，却没有立刻拉开。祝由术里有讲究，夜半敲门，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多半不是阳间的东西。

"咚、咚、咚。"

第三遍敲门声响起，这一次，声音似乎更近了些——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门里面？

王炎猛地回头。

医馆里空荡荡的，药柜、诊桌、脉枕，一切都和刚才一样。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诊桌后面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太上老君骑青牛过函谷关，是他师父留给他的。画的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浅浅的手印。

暗红色的，像血。

王炎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手印。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不是颜料，也不是血——更像是某种……阴气凝结的痕迹。

他收回手，指尖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有意思。"王炎低声说了一句，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

他从案上抽出三张黄符，指尖夹着符纸在油灯上一晃，符纸"腾"地一下燃了起来。他将燃烧的符纸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在空中打了个旋，火焰忽然变成了幽蓝色，朝着墙角飘了过去。

"出来吧。"王炎的声音很平静，"躲在那里，不嫌挤吗？"

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点邪气的俊朗，嘴角翘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是正常的墨色，右眼却是猩红的，像淬了血的玛瑙，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祝由天师？"那人歪了歪头，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名头挺响，本事嘛……也就那样。"

王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阴气很重，重得不像活人。但他又确实有呼吸、有体温，是个活生生的人。

鬼灵人。

王炎的脑海里闪过这三个字。

祝由术的典籍里记载过，有一种人，身带七咒，能通阴阳，能驭鬼魂，叫做鬼灵人。这种人半人半鬼，亦正亦邪，是阴阳两界的夹缝里活下来的怪物。

"你是谁？"王炎问。

"墨然。"那人报了个名字，然后指了指墙上的血手印，"那个，是我留的记号。"

"为什么？"

"找人。"墨然耸了耸肩，"听说津门来了个祝由天师，本事挺大，我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王炎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看完了？"

"看完了。"墨然点点头，然后又笑了，"有点失望。"

王炎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案边，把那本古籍合上："看完就走吧，我这里不留客。"

"别啊。"墨然跟了过来，靠在诊桌边上，歪着头看他，"我大半夜来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王炎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帮我个忙。"墨然说，"城南的义庄，最近闹鬼，死了好几个人了。我去看过一次，有点棘手，想找个搭伙的。"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祝由天师啊。"墨然说得理所当然，"祝由术驱鬼治病，正好对口。"

王炎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接驱鬼的活儿。"

"哈？"墨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祝由天师不驱鬼？那你干什么？给人把脉开方子？"

"我是大夫。"王炎平静地说，"祝由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用来抓鬼的。"

墨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大夫。那你就当……给鬼看病？"

王炎没理他，拿起油灯："门在那边，不送。"

墨然却没动，他靠在诊桌上，右手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和刚才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王大夫，"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你就不好奇，义庄里的鬼，是怎么来的？"

王炎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墨然继续说，"是被人炼出来的。用的是……祝由术的法子。"

王炎转过身，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些。

"你说什么？"

"我说，"墨然直起身，猩红的右眼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义庄里的那东西，是用祝由术炼出来的。王大夫，你师父没告诉过你，祝由术除了能治病，还能……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