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暗红镜框的瞬间,肖战闻到了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一条废弃的街道上。两侧是倾颓的高楼,钢筋从断裂的楼板里伸出来像枯树的骨架,路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天空是一种压抑的暗黄色,像沙尘暴来临前的那几分钟,所有东西都被笼在一层浑浊的光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整座城市像一只死去了很久的巨兽,骨骼还立着,但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肖战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不远处的半截楼体发出一阵沉闷的钢筋扭动声,几块碎混凝土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摔成粉末。他把锤子从后腰抽出来握在手里。
"三寸?"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弹了几下就散了,没有回应。他沿着主街朝前走,路过一辆翻倒的公交车,车窗全碎了,座椅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车身上有一块广告牌残留,模模糊糊能看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形象,下面有一行被划掉大半的字:"——医院,您的健康——"
肖战没有停留。他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建筑正在缓慢地变化——刚才路过的那栋楼原本是完整的框架结构,等他再回头时,它的顶层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断裂的楼板和歪斜的钢架。这个空间在解体,而且速度在加快。
他加快了脚步。口袋里的锤子随着步伐轻轻撞在腿上,金属冷而沉。
走到十字路口时,他听到了一声响动。来自左前方一个半塌的便利店,门口倒着货架,玻璃碎了一地。里面有人。肖战握紧锤子,放缓脚步朝便利店靠近。
货架后面蹲着一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裤腿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抓痕。他背对着门口,正蹲在地上翻一堆散落的罐头,动作很慢,像在数东西而不是在找吃的。
"三寸?"肖战站在门口。
那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和肖战一样,但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角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的枯瘦感。但那双眼睛是活的——警惕、锐利、像一只在废墟里活下来的野猫。
他看着肖战,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罐头轻轻放到地上,然后站起来。他站起来之后肖战才发现他很高,和肖战一样的身高,但背微微弓着,像随时准备躲开什么。
"你不该来这儿。"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喉咙里蓄着风沙。
"碎片在你身上。"肖战说。
三寸点了点头,然后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在这儿。嵌在脊柱上。你要是硬拿,我得疼一阵。"
街道外面传来一阵更剧烈的轰鸣。肖战回头看了一眼——十字路口对面那栋原本只是半塌的楼现在整栋在往下沉,像地基被人抽掉了一样,楼体缓慢而不可逆地陷进地里,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半边天空。地面在震,持续地、低频率地颤,像一头巨兽在翻身。
"这个空间在坍缩。"三寸从便利店走出来,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从我来那天就在塌。最开始只是一天塌一层楼,现在每二十分钟塌一座街区。你进来多久了?"
肖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但数字在乱跳——13:47、13:12、14:05,来回闪烁。这层里的时间计量已经坏了。
"没多久。"肖战说,"但我知道只剩不到一小时。"
三寸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嘲讽和认命之间:"一小时?乐观。按这个速度,四十分钟后这条街整个就没了。"他朝街尾方向迈了一步,"跟我来。我在这层待了快三个月,知道哪条路先塌哪条后塌。"
肖战跟了上去。三寸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很有经验,贴着建筑物的墙根走,每次都绕开地面裂缝密集的区域。他的背依然微微弓着,像一个习惯了低头躲避的人。
"你是肖战,对吧?"三寸边走边说,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
"知道。我继承了你那部短片拍摄时期的记忆。那会儿你拍完正好赶上——"他顿了一下,跳过那个话题,"反正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找碎片,知道前面四片你拿到了。我还知道猎手在这层有布置。"
肖战脚步一顿:"猎手在这层?"
"它不在这层。"三寸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侧身闪进去,"但它的鼻子在这儿。你拿着四片碎片的力量进来,就等于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它知道你在哪儿。它派了东西过来——不是那些影子,是这层本身。"
他们穿过铁门进到一条地下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在渗水,脚底下湿滑,空气里有很重的霉味。三寸的声音在通道里产生了回音,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猎手能操控这层的坍塌速度。你进来的那一刻,它加速了坍缩。刚才你看到的那栋楼沉下去,是它发现你了。"
肖战握紧了锤子。通道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细碎的、像无数条腿在爬的声响从深处传来。三寸也听到了,他放慢脚步,从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一根撬棍,一根很旧的、锈迹斑斑的铁撬棍。
"前面就是这片的核心。"三寸压低声音,"碎片在我脖子上,但取它需要一个稳定的地方。前面有一个地下停车场,结构还没开始裂,我们到那儿去。"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住。通道尽头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暗黄色的天光被另一种更暗的、浓稠的黑色替换了。黑色在朝他们蔓延过来,像潮水一样贴着地面和墙壁缓缓推进,所过之处混凝土发出发白的溃烂声。
三寸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肖战的肩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它来了。速度比我想的快。"
黑暗涌到他们面前十步的地方忽然停了。然后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身影。穿着一件黑色长外套,身形修长,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他走到黑暗和通道交界的光影处停了下来,露出那张肖战已经见过一次的脸。
猎手。那张肖战的,又经过了无数次精修的脸。完美、光滑、没有任何疲惫痕迹的面容。
"我们又见面了。"猎手微微一笑,"你走得太快了。前三层我都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三寸把撬棍横在身前,肖战把锤子举起来。通道里的湿冷空气被两个人的呼吸搅动着,暗黄色天光从他们身后漏进来,在猎手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界。
"你带了四片碎片的力量进来,理论上已经很强了。"猎手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肖战的右手上,"但这一层是我的主场。在这里,现实和万镜的边界最薄。你在这里跟我打,等于在一个正在下沉的房子里跟人打架——你越用力,地板塌得越快。"
黑暗在他身后涌动着,像一头被勒着缰绳的猛兽。
三寸转头看了肖战一眼:"不能在这打。往前走,到停车场去。在那儿取碎片。我来挡它。"
肖战刚要说话,三寸已经冲了出去。撬棍带着锈迹的弧度砸向猎手的面门,猎手抬手一挡,撬棍撞上一面无形屏障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黑暗从猎手身后瞬间暴涨,像一张巨口朝三寸罩过去。三寸侧身翻滚避开了黑暗的边缘,但工装外套的下摆被黑暗沾到——布料在接触到黑暗的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跑!"三寸在地上喊道。
肖战转身朝通道更深处冲去。身后的黑暗在他加速的同时也在加速追击,他听见撬棍砸在屏障上的闷响,听见三寸粗重的喘息,听见猎手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跑吧,反正前面也是末路。"
他冲出了通道。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巨大的地下停车场,空旷、寂静,几十根水泥柱子整齐排列着通向远方。天花板上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冷白色的薄光。地面平整,没有任何裂缝。
但身后的黑暗已经涌到了通道口。猎手站在那里,黑暗在他脚下铺展成一片黑色的地毯。三寸从黑暗侧方滚出来,工装外套已经破了大半,满脸灰尘,但撬棍还攥在手里。
"到柱子那边去。"三寸咳了一声,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取碎片。我撑不住太久。"
肖战看着他,站住了。
"不。"肖战说。他把锤子放低,看着通道口的猎手,声音沉下来,"你先别动。我还有一样东西没用。"
他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的暗层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物。顾魏给他的那枚院徽。"医者自愈"四个字在应急灯的冷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猎手看到院徽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