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港岛暑气逼人,毒辣的日光晒得柏油路面泛着热浪。
距离四十周年慈善晚会过去没几天,电视台的邀约就递到了沈殿霞手上。
台里想做一期访谈,希望由她来担任主持人,采访郑少秋。
消息刚传到家里的时候,沈殿霞拿着传真,指尖捏着纸页,久久没有说话。
离婚这么多年,同在一个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二人几乎没有正式同台对谈过。昔日夫妻,如今要在镜头前面对面,还要把过往的故事摊开在亿万观众面前,想想就教人心里沉甸甸。
佣人把泡好的茶放在桌边,沈殿霞望着窗外,神色犹豫。
“这个节目,接还是不接?”
她不是没有顾虑。
接下,就要直面旧人,把埋藏心底多年的旧事摆到台面上,镜头之下,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稍有不慎,又会惹来一堆闲言碎语。
可若是拒绝,电视台那边几番游说,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收视前景很好,圈内不少人也在观望。她在这个行业浮沉几十年,也不好直接把人情推得太死。
沈殿霞心里来回拉扯,一连两天都没有给出答复。
郑欣宜放暑假,不用上学,日日在家陪着妈妈。她看在眼里,看得出妈妈眉宇间藏着的纠结。
她清楚这场访谈的来龙去脉,知道那一句压在心底多年的问话,也知道这场会面背后,藏着妈妈难以释怀的心结。可她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没办法替妈妈做决定,只能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夜里,母女二人坐在客厅。
沈殿霞摩挲着茶杯,轻声叹了口气:“电视台那边一直在催。秋官那边也已经答应出席。”
郑欣宜抬眼看她,小声问:“妈妈,你不想见他吗?”
沈殿霞沉默片刻,苦笑了一下。
“想见,又怕见。有些事搁在心里许多年,明明已经过去了,可总还是有个疙瘩。”
她反复权衡,一方面不想再撕开旧伤疤,另一方面,又隐隐有个念头:或许借着这一次机会,把藏在心底的疑问问出口,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几番辗转思量之后,沈殿霞终究还是应下了这份工作。
“那就录吧。”她缓缓说道,“有些心结,总要有个了断。”
暑假闲来无事,郑欣宜便跟着妈妈一同前往录影棚。小姑娘背着小小的双肩包,乖乖跟在身后。她认得郑少秋,是自己的父亲,可平日里见面寥寥,血缘摆在那里,却没有多少亲近感。
录影棚内灯光已经调试完毕,摄像器材整齐摆放,工作人员来回忙碌。
郑少秋已经提前抵达,一身得体西装,神态儒雅,见到沈殿霞,主动上前寒暄。
“肥姐,好久不见。”
沈殿霞面上维持着惯常爽朗的模样,淡淡点头:“秋官,今日劳烦你过来。”
二人简单客套几句,目光落到一旁的郑欣宜身上。
郑少秋弯下身子,语气温和:“好久不见。”
郑欣宜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攥紧妈妈的衣角,没有上前,只是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
沈殿霞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低声嘱咐:“你去隔壁休息室待着,乖乖等我,不要乱跑。”
“嗯。”
郑欣宜跟着场务走进隔了一层玻璃的休息室。透过玻璃,能看见录影棚里的人影,却听不清里面的对话。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头,心里沉甸甸的。
前世她长大之后回看这段录影,才听见那句直击人心的问话。如今亲身置身此地,她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录影正式启动。
镜头对准两人,沈殿霞作为主持人,谈吐从容大方。两人聊过往拍戏的点滴,聊圈内的人情世故,聊各自当下的生活。表面气氛融洽,时不时传出笑声,可只有沈殿霞自己明白,心底压着一桩悬了许多年的心事。
访谈慢慢走向尾声。
棚内的灯光依旧明亮,摄像机稳稳记录下每一个神情。
沈殿霞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神色沉静下来。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对面的郑少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录影棚。
“我有个问题,放在心里面好多年,今日借这个机会想问你。你就答yes或者no就可以。这十几年,你到底有没有真真正正中意过我?”
话音落下,整个录影棚瞬间陷入死寂。
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屏住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住。
玻璃隔断后的休息室,郑欣宜身子猛地一僵。
就是这句话。
前世隔着屏幕听闻,已是满心酸涩,此刻亲眼目睹,看着妈妈问出埋藏多年的疑问,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
郑少秋闻言微微一怔,沉默数秒,缓缓开口:“我真系好中意你,你对我好好。”
沈殿霞轻轻抬手,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要继续诉说的话语。
“多谢,这样就够了,不用再多讲。”
她依旧带着笑意,可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
得到了答复,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豁然开朗,多年的心结,只是稍稍松了一丝,并没有就此烟消云散。
录影到此结束。
摄像机关闭,灯光熄灭。棚内瞬间恢复嘈杂,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设备、整理物料。
沈殿霞缓缓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块巨石,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转身走向休息室,推开门。
郑欣宜安静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