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的序刚刻完没几天,一封急信就从潼关递了过来。
送信的是个风尘仆仆的驿卒,说是成都府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林晚晚不用拆都知道是谁。她拆开来看,这回不是诗,只有短促的几行:
“已过剑门,不日入京。勿迎,勿接,勿声张。到了自会上门。另:备两盒杏脯,要赵翁减糖那版。”
林晚晚把信纸按在案上,抬头看采薇:“李白要来了。他自个儿说的,不要迎,不要接,不要声张。”
采薇愣了一瞬,随即捂着嘴笑:“太白先生这人……连进京都跟做贼似的。”
“他就那个性子。”林晚晚把信收好,又想了想,“杏脯还够吧?”
“够。上回赵翁送来的那批还有大半坛,减糖版也留了两盒。”
“好。他来了直接领到我院里来,别走前殿。”
消息是三天后到的——李白进城了。
林晚晚不知道他从哪个城门进来的,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这人说“勿迎勿接”,就真的一点动静都不露。长安城这么大,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混在人群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半夜翻墙进来的,以他的性子,干得出来。
第四天傍晚,采薇进来通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殿下,外头有人求见。不肯说名字,只递了一张条子。”
林晚晚接过条子,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只酒壶和一轮月亮,底下写了三个字:“杏脯呢。”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请进来。”
李白进门的时候,林晚晚差点没认出来。她想象中的李白是那种飘逸出尘、白衣飘飘的模样,结果走进来的是一个中等个头、身形微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蓝袍子,腰间别着个酒葫芦,鬓角已经有了白丝。只有那双眼睛跟他的字一样,亮得过分,看人时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坦荡和狡黠。
“殿下,”他拱了拱手,姿势随意得很,“李白叨扰了。”
“坐吧。”林晚晚让采薇上茶,又亲自把两盒杏脯摆到案上。李白也不客气,坐下就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来,半晌没说话。
“怎么样?”
“比我在成都吃到的那种仿货好太多了。”他把核吐出来,又拿了一颗,“我在锦官城试过,那边的铺子照着《百工录》第一卷做的,手艺到了,但果子不对。蜀中的杏子偏酸,糖多了压果味,糖少了存不住。赵翁用的什么杏?”
“城南杏,青转黄的时候摘,肉厚核小,酸度刚好。”
李白点了点头,又吃了一颗。林晚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跟信里那个写“我欲因之梦吴越”的狂放诗人有点对不上号。坐在她面前的就是个爱吃杏脯的普通中年男人,眼里有光,嘴里有甜。
“你那几首诗,”林晚晚开口,“除了黄馍馍那首之外,我都读了。你给燕宁的回信她也给我看了。”
李白笑了笑:“小妹的信写得有意思,比她姐姐的胆子大。”
“她胆子是练出来的。”林晚晚也拈了一颗杏脯,“你来长安打算待多久?”
“看心情。”李白把第三颗杏脯核吐了,“原本去年就想来,在蜀中被几坛好酒绊住了。后来看了你那几盏灯的画样,又读了那篇通天藤蔓的故事,觉得长安这地方好像比我走的时候有意思了些。就来了。”
他顿了顿,忽然偏头看她:“你那藤蔓的故事,我翻遍了道藏佛经都没找出来源。到底哪儿来的?”
“梦里来的。”林晚晚面不改色。
李白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放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爽朗,在安静的寝殿里荡来荡去。“好,梦里来的。那我这个梦里来的酒鬼,今天就在你这梦里吃杏脯。”他又拿了一颗,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我来长安不只是为了吃果子。我听说你那个新物会,第三回的时候韩愈当了会首,立了条‘公开笔录’的规矩?”
“是。”
“下回什么时候办?”
“还没定。入秋了,天凉下来,可能推到九月中。”
“那正好。”李白把最后一颗杏脯咽下去,拍了拍手,“我来给你当第四回的会首。韩愈立了规矩,我来干点别的。我别的不会,喝酒写诗还算在行。你让所有来参会的人——不管做馍的、扎灯的、染布的——都带一壶酒来。我做诗换酒,谁的诗写得好,我把酒换给他喝。写不出来的,喝完了回去再写。”
林晚晚听完愣了一瞬。李白当会首,以诗换酒。这个主意荒唐又合理,像他这个人一样。“你确定?到时候来的人里有很多不识字的手艺人。”
“不识字更好。”李白把酒葫芦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案上,“不识字的人讲出来的东西往往比识字的有趣。你让他们用嘴说,说完了我替他们记。诗不诗的另说,先把话留下来。”
林晚晚看着案上那只粗陶酒葫芦,忽然觉得这个会首还真非他莫属。韩愈管制度,李白管气息。一个立规矩,一个破界限。这两味药放在同一个方子里,长安城这锅水怕是要烧得更开了。
“好,”她说,“九月中,你来当会首。但有一条——你到时候别喝醉了把灯给烧了。”
李白摆摆手:“烧不了。我醉的时候写的诗比醒着的时候好。”
送走李白之后天已经全黑了。采薇进来收拾茶盏时轻声说:“殿下,方才那个就是李白啊?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以为会更……更年轻些。”
林晚晚笑了一下。她倒是觉得这个版本的李白刚刚好。一个吃过很多酒、走过很多路、写过很多诗的中年人,比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更配得上“李白”这两个字。
光屏角上跳出一条新提示:“李白入京行为对系统偏移度影响:+0.01%。当前5.26%。另,系统检测到李白将在新物会第四回中发挥‘酵母’效应,可能引发新一轮文化扩散。预计偏移度在第四回后将升至5.4%-5.5%区间。”
林晚晚看了一眼那行数字,没太在意。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秋夜的凉风灌进来,院子里那棵杏树已经只剩零零落落几片叶子了。月光很清,照得青砖地上一层银霜似的白。
“系统,”她忽然问,“李白会不会在第四回上写出什么传世的名篇?”
“系统无法预测具体的文学创作。但有一项数据可以提供参考:李白在您处食用杏脯后,处于‘微醺’状态下的创作冲动指数比平时高了约三成。且他方才离开时在宫道上念了两句诗,系统已收录。”
“什么诗?”
“只录得了后半段:‘……不知长安有新物,错把杏脯认仙丹。’前半段被风吹散了,未采集到。”
林晚晚合上窗,把那两句残诗在嘴里念了一遍。风散了前半段,那就让风散了吧。说不定李白明天就忘了,也说不定他回去之后又补全了。反正第四回还有好些天,他总得攒出点什么来换酒喝。
她躺回榻上,帐顶那十八颗东珠在月色里泛着幽幽的微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第四回的场地了。这回人肯定更多,敞轩加院子也不一定够用。实在不行就把延英殿东边那块空地圈出来,搭个大棚,摆上百来张凳子。酒壶、笔墨、长案,还有贺竹的新灯。满棚灯火底下,一群人喝得半醉,说些半疯半醒的话,写些半拙半巧的诗。
那个画面想想都觉得热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带着笑意沉进梦里。1
太有意思了,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