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往深冬里走,气温没有再低下去,但那种干冷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每呼吸一口都觉得鼻腔里扎着细碎的冰碴子。左奇函和杨博文能待在一起的室外时间越来越短,但他们在室内找到了新的据点。
食堂三楼窗边的位置成了固定座位,不管吃没吃饭,每天中午都会有人坐在那里。有时候是左奇函先到,有时候是杨博文先到,后来他们甚至不用提前约了,到了饭点自然就往那边走。窗边的太阳晒着暖烘烘的,两个人一人一碗热汤,能坐半个多小时,聊的内容从天文地理到鸡毛蒜皮什么都有。
左奇函发现自己越来越了解杨博文了。知道他不吃香菜,讨厌姜的味道,但喜欢吃所有带酸味的东西。知道他左手写得比右手好但硬要用右手写字因为小学老师说过右手写字更端正。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内侧的肉,知道他在教室里最喜欢靠墙坐因为那样有安全感。
他也知道了杨博文的很多习惯。比如杨博文每天早上会到天台看一眼那面墙再去教室,不管多冷都去,有时候只是站几秒钟。比如他每天晚上睡觉前会给左奇函发一条消息,短短的几个字,有时候是"今天很冷多加衣服",有时候是"晚安",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
左奇函把这些消息都存着。手机里有一个相册专门放截图,从第一条"谢谢你每天走那条路"到最近的一条"今天的暮山紫很漂亮",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杨博文大概也知道左奇函存着这些。有一次左奇函不小心让他瞥到了那个相册的缩略图,杨博文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喝汤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
十二月中的某个周末,学校补课,整栋教学楼都笼罩在一种懒洋洋的气氛里。左奇函中午吃完饭没有直接回教室,绕到杨博文班上想找他一起去天台看看。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杨博文趴在桌上睡着了。
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出去了。杨博文伏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的书本上。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在他垂着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左奇函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他在杨博文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叫他,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操场上不多的几个人影,听着杨博文均匀的呼吸声。
教室里静得只剩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左奇函坐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的目光又回到杨博文脸上,他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一小条缝,脸压着袖口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阳光正照在他头发上,发梢泛着一层金棕色,软软地搭在眉骨上方。
左奇函伸出手,悬在杨博文头发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碰下去,只是看着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发顶,心里涌动着某种柔软而温暖的潮水。他收回手的时候杨博文动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然后把脸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左奇函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就那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直到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杨博文自己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左奇函坐在旁边先是一愣,然后慢慢清醒了,伸手去摸眼镜,脸有点发红。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杨博文戴上眼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左奇函看着他睡眼惺忪的样子,觉得他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像某种晒完太阳的小动物。
"我睡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
杨博文啧了一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我得洗把脸。"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还有些迟缓,左奇函就坐在旁边等着,看他手忙脚乱地把书本塞进书包里。
收拾到一半杨博文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左奇函,表情里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迷糊。"你在这儿坐了多久?"
"没多久。"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挺香的。"左奇函站起来帮他把桌角那本书递过去,"我看你嘴都张开了,不忍心。"
杨博文的耳朵立刻红了,把书从他手里接过去塞进书包里,拉链唰地拉上,动作干净利落:"走了走了,要迟到了。"他快步往门口走,左奇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格外显眼。
走到走廊岔口的时候杨博文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下次我睡着的时候。"杨博文说,"你可以叫我的。"
左奇函看着他逆光中的轮廓,点了点头:"知道了。"
杨博文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羽绒服的衣摆随着步伐摆动着。左奇函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地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天下午的课他听得格外认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杨博文趴着睡觉的样子之后,他觉得自己心里那些原本飘着的、沉浮不定的东西忽然都落定了,安安稳稳地待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像船进了港,不再随风漂摇。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圈和叉挨在一起,像两个牵着手的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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