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楼梯间里的对话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们还是每天傍晚在天台碰面,还是隔三差五在食堂三楼窗边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走那一段并肩的路。但左奇函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差异,像水加热到了临界点,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全是暗涌。
杨博文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温和平静的目光,现在多了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糖纸看太阳,光是暖的,边缘是模糊的,但那种暖意比什么都实在。
左奇函也变了。他发现自己更敢坦然地看杨博文了,不用再假装在看别处。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盯着杨博文的侧脸看,看他说话时嘴唇开合的形状,看他扶眼镜时指尖翻动的动作。杨博文被他盯久了会脸红,但又从不让他别看了,只是抿着嘴角把脸侧过去一点,让他看更多。
那天傍晚他们又坐在天台的台阶上。杨博文在背英语单词,小声地念念有词,左奇函就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台阶缝隙里长出来的枯草。风把他们之间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杨博文背到某个单词卡住了,皱眉想了好一会儿。
"intermittent。"左奇函说。
杨博文转头看他:"你知道?"
"间歇的,断断续续的。"左奇函把手里揪的枯草丢开,"以前背过。"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只对数学公式感兴趣。"
"其实我英语还行。"左奇函说,"就是转学过来之后一直没考过试,没有用武之地。"
杨博文把单词本合上,侧过身来看他:"那你背一个我听听?"
左奇函想了想,随便背了一段之前课文里要求的段落,不长不短,语速不快不慢。杨博文听完了,点了点头:"发音还行。"
"就'还行'?"
"你想听什么?"
左奇函看着他被暮光染成琥珀色的侧脸,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想听你说我很好。"
杨博文被他忽然的靠近弄得僵了一下,手里的单词本差点滑落,他赶紧接住,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你……"他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挺好的。"
左奇函心满意足地坐回去,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嘴角翘得高高的。杨博文把单词本重新翻开遮住脸,但左奇函看见他的眼睛从本子上方露出来,在暮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
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在试探和靠近之间反复横跳,每一次小小的越界都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一点点。左奇函有时候觉得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蜗牛爬墙;但有时候又觉得很快,快到他在某个瞬间回头看去,发现他们之间已经完全没有陌生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距离了。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彼此的那天傍晚,两个人相隔好几步远地站着,谁也不看谁,空气里全是刻意的疏离。而现在,杨博文正坐在他旁边背单词,腿碰着他的腿,整个人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
这种变化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柔软感。
那天他们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走到分岔口的时候,杨博文忽然停住了,转过身面对左奇函。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的对比,眼镜片反射着暖黄的光。
"你明天生日对吧。"杨博文说,语气是肯定的。
左奇函愣了一下。他确实明天生日,但他没跟杨博文提过,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说过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杨博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左奇函接过来一看,是一支新的蓝色荧光笔,和他那支旧的一模一样,笔杆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带,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是杨博文的。
"我上个月看到你学籍表上的日期了。"杨博文说,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那天你排队交材料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
左奇函把那支笔攥在掌心里,笔杆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捡到那支荧光笔的傍晚。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有一天这个人会站在暮色里送他一支生日礼物。
"你不说我都忘了。"左奇函说。这是实话,转学之后日子过得混乱,他自己的生日早就被淹没在课业和考试里了。
"不客气。"杨博文把手插回口袋里,"明天食堂见。我买了块小蛋糕。"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午。放在班里的冰箱里。"杨博文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路灯下他侧着身子,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左奇函,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左奇函。"他叫了一声。
"嗯?"
"生日快乐。"他说完就快步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处。
左奇函站在原地,把那支蓝笔从盒子里抽出来,在路灯的光下转了一圈。笔身光滑,荧光蓝色在暖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感。他又看了看笔杆上那行字,杨博文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把笔小心地收进校服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着。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路过操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深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稀薄的星星,不算亮,但足够让他感受到某种明朗的东西正在心里蓬勃地生长。
第二天中午他们像往常一样在食堂窗边碰面。杨博文果然带了一个小蛋糕,尺寸很小,装在纸盒里,上面插着一根细蜡烛。左奇函拆开的时候发现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左"字,字迹跟墙上的荧光笔如出一辙。
"你写的?"左奇函问。
杨博文抿着嘴角点了点头:"食堂阿姨借了我一管巧克力酱。她说写的时候手要稳,但我没稳住。"
左奇函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左"字,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字。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杨博文问他拍什么,他说留个纪念。
那顿饭吃得很慢。小蛋糕被切成了两半,左奇函吃了一半,杨博文吃了另一半。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窗边,外面的阳光很好,食堂里人来人往,但他们像坐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只有彼此和那一块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的蛋糕。
回教室的路上左奇函走在杨博文旁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快就缩回来了。杨博文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是翘着的。
左奇函想,这是他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