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色铺洒郊野,晚风清软。
阎钰礼事先和晋慎行他们交代清楚了,才送肆宁回来的。
肆宁她们家门口。
阎钰礼翻身下马,再将她抱下。
他低头看向怀中眉眼倦怠的少女,轻声询问:

“能站吗?”
肆宁缓过来些许力气,脸上的燥热褪去,闻言推他的肩膀,嘴硬逞强:
“能,你可以走了。”

阎钰礼依言松开手。
双脚刚一沾地,腿腹微微发软,身形微晃。
阎钰礼一把扣住她的小臂,将人扶住,眸色微沉:

“还嘴硬。”
肆宁避开他的视线,挺直脊背,淡定道:
“是骑马颠的……不是我体虚。”

阎钰礼不拆穿她,只淡淡颔首,就这么扶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纵容。
院内烛火晃动,听见院外的动静,青翎连忙出来。
就看见自家老大脸色惨白,浑身虚软,大半重量几乎倚在阎钰礼身上,被他半扶半揽。
青翎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睁得圆圆的。
老大从前明明白白说过,对阎钰礼这人没什么好感,怎么出去一趟回来,竟和这人关系突飞猛进了?
她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揣测:
莫不是阎钰礼拿捏住老大的什么把柄,逼着老大不得不向他低头?
青翎快步上前,伸手把肆宁捞向自己这边,关切道:

“老大,你怎么伤成这样?”
青翎眯起眼眸,看向阎钰礼,质问:

“你干的?”
阎钰礼微怔,正要解释,靠在青翎肩头的肆宁,虚弱却语气淡淡:
“没事,是我自己的原因……就是耗损了一些气血。”

院角打盹的萝颠颠被人声吵醒,晃了晃脑袋,哒哒小跑过来,凑到肆宁身边蹭来蹭去。
阎钰礼见肆宁已经被青翎接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而且他一个外男,实在不宜久留,他微微颔首,便打算转身离去。
“阎钰礼……”

肆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倦怠,却格外清晰。
阎钰礼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现在,你手里的名册今夜送不进宫的吧。”

肆宁淡淡开口:
“你手上的伤……若是不急着走,便进来,我们替你处理一下伤口?”

此话一出,青翎整个人又呆住了。
老大居然主动邀阎钰礼进家里?!
她瞟了瞟肆宁,又瞥向阎钰礼,暗自琢磨:
果然,肯定是被拿捏把柄了。但她最听老大的话了,纵然满心疑惑,也不会有意见。
阎钰礼亦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惊喜。
这是肆宁第一次邀他踏入她的住处。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想推辞。

“那叨扰了。”
然后,他就跟她们一起进去了。
青翎扶着肆宁走入主厢房,点亮屋中的灯,屋内有清淡的药香,床榻被褥整洁柔软。
阎钰礼并未进屋,很守分寸站在小院内等待。
萝颠颠正围着他打转,时不时凑近嗅嗅他的衣摆,还主动低头拿脑袋蹭他的手背,一副很稀罕的模样。
阎钰礼轻轻抚了抚驴脑袋。
青翎本就不情愿招待阎钰礼的,而且肆宁竟然还让她出来先给阎钰礼处理伤口。现在再看萝颠颠那头蠢驴那副谁来都亲,见谁蹭谁的模样,看得青翎气不打一处来。
青翎端着药碗和纱布走过去,语气极差,撂下一句:

“去那里坐着。”
阎钰礼过去坐下。

“……伸手。”
青翎冷声再道。
阎钰礼伸出受伤的手。
青翎上前拆开缠在阎钰礼手上占满了血污的布料,展开一看微微一顿。
这方草草给阎钰礼包扎伤口的,竟是肆宁随身的帕子。
她心头微动,继续动手处理伤势。虽然态度敷衍,但青翎手上动作却格外娴熟。
只是下手的力道故意带着几分刁难,脸色更是全程臭着。
不到半柱香,就把阎钰礼的伤口处理妥当了。
阎钰礼垂眸看着已经处理好的手,轻声开口:

“你经常帮她处理伤口?”
青翎手一顿,抬眼白他一眼,语气不算好:

“关你什么事?”
她收拾药碗,余光瞥见萝颠颠还在那傻乎乎蹭阎钰礼,一副巴结讨好的蠢样,当即更气。
她冷声威胁:

“萝颠颠今晚胡萝卜全部没收!”
胖驴耳朵一竖,依依不舍地蹭了蹭阎钰礼的袖口,哒哒跑回她身边撒娇打转。
青翎阴阳怪气轻哼一句:

“别看有些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实则一肚子坏水,别谁都傻乎乎地往上凑。”
阎钰礼听得出她话里的针对,只淡淡垂眸。
伤口处理妥当,夜深露重,他确实不便再久留了。
阎钰礼起身,对着敞开的木窗,向屋内的肆宁道别:

“夜深露重,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肆宁淡淡的应声:
“……嗯,路上小心。”

得到回应,阎钰礼方才转身,走出小院。
青翎关好门窗,折返榻边,看着脸色依旧苍白的肆宁,满心担忧,碎碎念道:

“才出去一趟却受了那么重的伤回来……他们御察司的人确实都是一群扫把星,每次和他们沾上点边,就没好果子吃。”
屋中烛火跳了跳,安神的药香袅袅散开。
见肆宁闭目调息,呼吸渐渐趋于平稳,青翎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她蹲到廊下,萝颠颠正耷拉着脑袋嚼着最后的半根胡萝卜,咔哧咔哧啃得不亦乐乎。
青翎戳了戳驴耳朵,对着它发牢骚:

“你这家伙,胳膊肘往外拐。”
萝颠颠顿了顿,嘴里叼着胡萝卜,脑袋拱了拱青翎以示安慰。

“你说今儿这事怪不怪?”
青翎手肘撑在膝盖上,小声嘀咕:

“老大往日提起阎钰礼,三句两句就要怼上一回的。”
她皱起眉头,越想越犯愁。

“难不成真被抓住什么把柄了?”

“那阎钰礼也怪,像没脾气的软柿子。”
说到这里,青翎挠了挠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传言他是什么劳什子玉面阎罗?”
这般好脾气?

“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萝颠颠吃完胡萝卜,打了个响鼻,脑袋往她背上一靠,直接准备睡大觉。
青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一把驴脑袋。

“罢了罢了,老大向来深谋远虑,我只守着她就好了。

只是往后,我可也得盯紧些,万万不能让老大真被人糊弄了去。”
她站起身,把廊上药具一一收拾妥当,又往灶膛添上柴火,守着给肆宁慢熬的药罐。
夜里,每隔一个时辰,青翎就要进去查看一回肆宁的状态,不敢有半分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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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太极殿。
百官列班,玉带官袍,文武分列两侧,殿内的气氛压抑。
元策坐于龙椅之上,面上波澜不惊,所有人都在暗中揣度他的心思。
阎钰礼拿到名册回城的消息早已如同暗流,在众臣之间流转开来。不少人昨夜便辗转难安,生怕那本册子记下的朝中结党勾连会有自己,今日早朝,极有可能便是雷霆清算的开端。
大殿之下,一众官员眼观鼻、鼻观心,有的余光却都若有似无地瞟向朝班之中的那道身影。
阎钰礼立于武班靠前之处,一身绯色獬豸官袍,锦料沉实,绣纹在殿中烛火微光下,泛出暗沉的光泽。乌纱官帽端正,肩背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于他仿若无物。
宽大的官袖垂落,却掩不住手处那一圈素白绷带。
昨夜在肆宁她们那包扎好的伤口,此刻布帛边缘还微微洇出一点极淡的血色。旁人远远瞧着,都知晓他昨夜必定一夜未歇,不见半分疲态。
这不动声色的模样,反倒令殿内一众心怀鬼胎之人,心底阵阵发毛,心忧不知刀会砍向何人的脑袋。
所有人都在等着龙椅之上的天子当庭发难,可一整个早朝过去。
奏报、议事、批复例行政务,元策神色如常,半字未曾提及玄旌古陵,亦没有提起那本足以搅动半朝局势的名册。

朝钟鸣响,早朝散。
百官依次退下,殿廊之下,不少官员脚步犹疑,目光频频落在阎钰礼身上。2
好可爱的画面呀!

心中念头翻涌,想上前探口风的,御察司指挥使的威名摆在那里,阎钰礼素来铁面无情,这个节骨眼主动凑上去,无异于不打自招,生怕旁人看不出自己心中有鬼。
谁不是纵横官场的老狐狸,几番权衡利弊,各自心怀惴惴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