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物资顺利启程送往西北,连日冷雨尽数消散,一轮圆满明月高悬夜空,清辉铺满东宫整片茶圃。
草木枝叶还沾着雨后湿润的水汽,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茶香,四下安静得只剩虫鸣轻响。
天圆悄悄差宫人递去一张短笺,告知沈映梧太子独自在茶圃静坐,遣散了所有侍从,只留他一人守在远处,特意留出无人打扰的独处之地。
沈映梧彼时正在院中晾晒调理体寒的药材,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犹豫片刻,换上一身素雅浅紫长裙,顺手带上那柄绘兰油纸伞,独自动身前往东宫。
蔷薇本想贴身随行护持,却被她轻声拦下。
“不过是月下闲谈片刻,月色清朗不会有危险,你留在驿馆等候我归来即可。”
层层宫道寂静空旷,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不多时便踏入东宫茶圃。
远远望去,萧华雍孤身坐在青石长凳之上,一身玄青常服。
平日里他全靠日复一日勤修内功压制体内毒素,无外人在场、无需刻意卖惨时,面色温润均匀,中气充足,从无半分病态咳喘,唯有独对沈映梧,才肯主动放任毒寒发作,展露煎熬。
细碎的脚步声打破寂静,萧华雍缓缓抬眸,看见月下缓步走来的身影,眼底的孤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柔和的光亮。
他撑着石凳起身,刻意放缓周身动作,藏起习武之人利落的身段,透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虚弱,抬手想要相扶,又恪守君臣分寸,在半空顿住,轻轻侧身让出身旁空位。
“夜里露水厚重,山路宫道湿冷,你怎么敢独自一人深夜出宫。”
他说话时刻意压低声线,带上一丝刻意酝酿出的咳喘微哑,随手解下身上单薄的外衫,动作迟缓地披到沈映梧肩头。
明明常年习武,寻常夜风露水根本伤不到他,此刻却故意衬得肩头单薄,先一步将暖意尽数让给她。
沈映梧拢了拢肩头衣衫,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苦的药味,心底泛起细密的心疼。
“殿下夜里独自在此久坐,风露侵袭,只会加重体内寒毒,何苦这般委屈自己。”
萧华雍缓缓落座,抬手轻轻按向胸口,眉心浅浅蹙起,全然是刻意装出被毒素日夜折磨的模样,声音轻缓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白日处理边关文书,心绪繁杂,我刻意久坐不散,勾动陈年毒寒,夜里辗转难眠,索性来茶圃坐坐,倒能稍微平复几分胸腔里的闷堵。”
沈映梧坐在他身侧的石凳,距离不远不近,晚风轻轻吹动她的裙摆,轻声开口宽慰。
“朝堂琐事繁多,殿下也该懂得歇息,长久透支身体,只会让太后留下的寒毒愈发顽固难愈。”
萧华雍淡淡一笑,笑意浅浅,眼底藏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落寞。
“偌大东宫,宫人侍从众多,圣上时时疼惜照看,可朝堂日日周旋于权谋算计之中,每一日都要伪装成与世无争的孱弱模样,不敢展露半分真实心思。”
“唯有与你相处之时,我不必刻意伪装,不必事事权衡利弊,不必时时刻刻绷紧心神。”
话音落下,他刻意压出一阵绵长轻咳,身子微微前倾,单手攥紧石凳,一副难以忍耐的模样。
沈映梧见状,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满是担忧,指尖差一点就想伸手扶上他的手臂。
“殿下快些缓一缓,随身的蜜丸可有带在身上?”
萧华雍缓了许久才平复那刻意装出的咳喘,抬眸看向她满眼担忧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面上依旧是温顺无害的柔弱。
“方才出门匆忙,蜜丸落在殿内,一时未曾取来,无妨,忍片刻便过去了。”
他故意不提传唤宫人取药,借着缺药的由头,拉长二人独处的时光。
“今日听闻你收下东宫送去的物资,特意登门道谢,我心中欢喜,只是又暗自忐忑。”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算计,语调柔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
“我总怕这般主动相助,会让你觉得我在用恩惠牵绊你,怕你心中生出隔阂,刻意疏远我。”
沈映梧连忙摇头,轻声安抚他不安的心思。
“殿下一片赤诚为民,我心中只有感激,从未有过半分隔阂。”
萧华雍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眉眼之间,月色温柔包裹二人,语气轻得像叹息。
晚风缓缓吹过茶圃,空气中茶香漫溢,两人安静闲谈许久,从市井民生聊到年少过往,气氛温和缱绻。
沈映梧望着他此刻单薄的模样,想起那日山道暴雨,他淋湿肩头硬撑着为自己撑伞,想起范家私院那晚,他不顾寒气伤身出手挡下死士。
她不知这些脆弱皆是他刻意展露,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心底情意浓烈翻涌。
萧华雍静静留意着她眼底流露的柔软,心中了然,自己恰到好处的示弱,已经慢慢走进她心底。
夜色渐深,露水愈发寒凉,沈映梧起身打算告辞。
萧华雍撑着石凳起身相送,藏起习武人稳健的步伐,脚步刻意虚浮摇晃,一路缓步送她至东宫宫门。
到了分界处,他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她,声音轻而柔软,藏着恰到好处的脆弱。
“今夜能与你月下闲谈,是我近日来最舒心的一刻,往后若是心中烦闷,或是闲来无事,随时可来茶圃寻我。”
“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不说话,有你在旁,刻意勾动的毒寒闷堵,都能舒缓大半。”
沈映梧心头一颤,轻轻颔首应下,转身踏上返回驿馆的宫道。
身后的萧华雍立在月光之下,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浅紫身影,方才刻意装出的柔弱落寞缓缓褪去,脊背重新挺直,恢复了习武之人挺拔沉稳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笃定的笑意。
天圆快步走上前,低声打趣自家殿下。
“殿下方才咳得那般真切,我险些都信了您体内寒毒彻底压制不住,方才您站直身子那一下,精气神瞬间就回来了。”
萧华雍淡淡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从容淡定。
“来日方长,我总要看看她心里有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