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叠嶂,林静风凉。
萧华雍避开东宫耳目,只携一名心腹天圆入谷,只为寻那株唯一能根治他陈年寒毒的仙绦草。
他常年伪装体弱多病,掩尽一身武学与朝堂布局,周身长燃多伽罗香,刻意篡改声线气息,多年来无人看破他半分真实底牌。
就在他循着药香靠近崖壁之时,头顶山道骤然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人声厮杀,不过片刻,一道清瘦白影从陡坡处重重滚落,砸入谷底乱石之间,再无声息。
天圆神色一紧:“殿下!有人坠崖!”
二人快步上前,只见少女素衣大半被血浸透,后背刀伤森然,浑身磕碰伤痕密布,气息微弱若缕,已是濒死之态。
而崖壁缝隙间,那一缕垂落的青绿丝绦,正是他苦苦寻觅、天下仅此一株的仙人绦。
天圆瞬间脸色大变,跪地急劝:
“殿下!万万不可心软!仙人绦是您唯一救命机缘!您寒毒逐年加重,此草绝不能给外人!”
“她只是陌路之人,生死与朝堂大局无关!您舍弃自身生机,不值!”
萧华雍垂眸,静静看着乱石间蜷缩的沈映梧。
她明明伤至垂危,眉眼依旧清倔,纵然昏迷,脊背也不曾全然塌软,骨子里藏着一股隐忍坚韧。
他半生权衡利弊、步步算计,从不会为陌生人乱了棋局。
可这一刻,看着这抹濒临消散的鲜活,他心底第一次压过权谋,动了真切不忍。
他声音依旧是多伽罗香修饰出的温弱调子,却异常笃定:
“摘草入药,救她。我的毒已经深入骨髓就算用了仙人绦,也不一定会痊愈,我本来就做好了而生的准备”
“殿下!”
“棋局可等,机缘可寻,人命等不得。”
萧华雍淡淡开口,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动容,
“我命由天,尚可一搏。她今日在此,必死无疑。”
天圆无可奈何,含泪摘下仙绦草研磨成泥。
萧华雍即刻换去太子锦袍,着一身玄色劲装,戴上遮面帷帽,彻底隐去容貌身形。
他不能让任何人、尤其不能让这位被他破例救下的姑娘,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今日这桩舍命恩情、这点纯粹真心,绝不能沦为朝堂棋子的牵绊。
仙人绦药力奇效无双,止血护脉、驱寒固本,堪堪将沈映梧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她失血过多、内伤极重,绝非一朝一夕能愈。
自此数日,谷底幽静无人。
蒙面的萧华雍终日守在石洞之外,不远不近、不逾分寸。
每日晨送山泉、暮拾野果,夜里添火驱寒,默默为她稳住伤势。他压尽武功锋芒,言行温顺寡淡,始终像个寻常隐者,半句不露身份、半分不提恩情。
沈映梧日日调息养伤,清醒时便对着那道沉默的黑影满心感念。
她数次询问姓名来路,对方永远只以“有缘自会再见”作答,疏离有礼,却始终神秘难测。
她不知,这位匿名恩人,每夜独处谷中暗处,都要承受寒毒剧烈反噬。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愁绪翻涌。
沈汐和如期入京,入驻驿馆之后,人前沉稳端方,从容应对所有世家拜访、宫廷问询,暗中更是凭借重生先机,顺利寻得隐秘流传的胭脂录。
这本薄册,记录数十年朝堂百官私结党羽、构陷忠良、贪赃舞弊的桩桩罪证,是足以颠覆朝局的绝密底牌。
手握如此重器,沈汐和本该步步为营、安心布局。
可她夜夜无眠。
山道刺杀那日,杀手明明奔她而来,是妹妹替她挡下致命一刀、坠崖失踪。
这些天,她派出所有暗线,搜遍山林沟壑、沿途驿站,却半点沈映梧的踪迹都寻不到。
烛火摇曳的静夜,沈汐和指尖攥紧纸页,眼底满是压不住的焦灼与自责。
珍珠轻声劝慰:“姑娘二姑娘精通药理、心思缜密,一定能护好自己。”
“我如何安心?”
沈汐和嗓音微哑,藏着无尽牵挂,
“深山荒谷、杀手横行、毒虫遍地,她重伤孤身一人。若不是为了护我,她根本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墨玉垂首回禀:“山林排查依旧无果,谷底地势复杂,贸然深入恐引杀机,只能暗中慢搜。”
“继续找。”
沈汐和目光坚定,心底酸涩难平。
她看透两世权谋、看淡生死恩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内敛温柔、默默护她的妹妹。
京城风起云涌,胭脂录在手,朝堂棋局徐徐铺开。
可于她而言,所有权柄胜算,都不及一句阿梧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