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是后半夜。
吴邪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晃醒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日强光,而是雨过天晴后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柔光,像是谁在天幕上蒙了一层薄纱,又轻轻打了盏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张起灵已经不在床上了。
枕头上还残留着温度,毯子也好好地盖在身上。吴邪撑着身子坐起来,膝盖那股酸胀感居然消了大半——大概是昨晚被捂得太彻底,连骨头缝里的湿气都被烘干了。他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雨后的院子,像被重新洗过一遍。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得像碎了一地的镜子。那棵枇杷树被暴雨洗刷了一夜,叶子绿得发亮,枝头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摘的果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胖子种的那几盆辣椒和草莓,虽然被吹得东倒西歪,但居然都还活着——有几片叶子被打折了,耷拉着脑袋,看着可怜又顽强。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嘟囔的那句"等雨停了去踩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张起灵已经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薄衫,正蹲在天井边,用竹扫帚把积水往排水沟里赶。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晨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醒了。"张起灵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
"嗯。"吴邪走过去,蹲到他旁边,"我帮你。"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吴邪接过扫帚,学着他的样子,把积水往沟里扫。其实也没多少活儿,主要是天井中央那一大汪水,得赶一赶。但两个人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扫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竹帚摩擦石板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
扫到一半,吴邪忽然停了手。
那汪积水里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俩的影子。两个蹲着的脑袋挤在一块儿,像极了小时候在河边看鱼的样子。吴邪盯着那水面看了几秒,忽然用扫帚尖在水里轻轻一划——
"哗啦"一声,水面碎了,影子也碎了。
张起灵挑眉看他。
"踩水嘛。"吴邪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放下扫帚,脱了鞋袜,光脚踩进了那汪积水里。
水是凉的,带着昨夜雨后的寒意,脚底板刚触到石板,激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但他没缩回去,反而故意在水里踩了两下,"啪嗒啪嗒",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张起灵看着他,眼底有笑意。他放下扫帚,也脱了鞋袜,踩了进去。
两个人就这么光着脚,站在天井的积水里。吴邪故意踩重一点,水花溅到张起灵腿上。张起灵也不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像拍一只闹腾的猫。
"像不像小时候?"吴邪仰起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珠,"我小时候一下雨就盼着,等雨停了就能出去踩水坑。我奶奶老骂我,说我像个野猴子。"
"你就是。"张起灵说。
"嘿!"吴邪抬脚就往他那边踩了一脚,水花溅了张起灵一身。张起灵没躲,任由那凉丝丝的水溅在裤腿上,只是伸手抓住了吴邪的脚踝,不让他在滑溜的石板上摔了。
两个人就这么闹腾了几分钟。脚泡在凉水里,裤脚湿了一大片,头发也乱了。吴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张总是因为操心而微微皱着的脸,此刻舒展开来,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中年人——如果忽略他眼角那几道细纹的话。
"行了行了,别闹了。"吴邪喘着气,脚底板被石板硌得有点麻,"再踩下去要感冒了。"
张起灵松开他的脚踝,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哎!"吴邪吓了一跳,"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
张起灵没理他,抱着他大步往屋里走。吴邪挣扎了两下,发现挣扎不过,干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嘴里还在嘟囔:"放晴第一天就让我出丑……"
其实算不上出丑。阳光正好,院子里湿漉漉的,两个光脚的中年男人踩在水坑里,一个抱着一个往屋里走——这画面说出去大概会被胖子笑死。但吴邪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早晨之一。
胖子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那两串湿漉漉的脚印,和晾在石凳上的两双袜子,愣了三秒,然后扯着嗓子喊:"天真!小哥!你们大早上演什么苦情戏呢?!光着脚在雨地里走?!"
吴邪正坐在屋里,脚泡在张起灵端来的热水盆里,闻言翻了个白眼:"滚蛋!这是浪漫!你这种单身狗不懂!"
"单身狗?!"胖子气得从楼上冲下来,光着膀子就冲进了院子,"我媳妇儿昨天还跟我视频呢!我这是有家室的人!不像你,光天化日之下让人抱着走!"
黑眼镜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戴着那副茶色墨镜,靠在廊柱上,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谁泡的茶:"哟,胖爷,您这嗓门,比那画眉鸟还亮。大早上的,不知道的以为您家酒楼开张呢。"
"瞎子你闭嘴!"胖子瞪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那墨镜昨天被雨淋了,我看见你拿吹风机吹了一早上!"
黑眼镜也不恼,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那叫保养。不像某些人,辣椒被雨打折了叶子,心疼得半夜起来给它们打伞。"
胖子噎住了。
吴邪在屋里听得直乐,脚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张起灵坐在他对面,正在削一个枇杷,剥好了递给他。吴邪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中带酸,是今年最好的一颗。
"今天天气真好。"吴邪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院子里的积水正在慢慢蒸发,石板路开始泛出干燥的光泽。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
"等会儿去哪儿?"吴邪问。
"随你。"
"那……去西湖边走走?好久没去了。"
张起灵点点头,起身去拿外套。吴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放晴的日子,比下雨的时候还要好。下雨的时候可以窝在屋里听雨,放晴的时候可以牵着手去湖边——不管哪种,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就是最好的天气。
胖子在院子里骂骂咧咧地给他的辣椒搭架子,黑眼镜在廊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吴邪穿好鞋袜,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枇杷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影影绰绰。那两双晾在石凳上的袜子,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笑了笑,转身跟上张起灵的脚步。
"走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