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南疆瘴疠交织的三重险地之后,天地间的浊气愈发浓重。
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寻常山林湿润的褐土,而是泛着灰蒙蒙的暗调,草木叶片边缘蜷曲枯焦,像是被无形的毒火灼烧过。风掠过林间,没有草木清香,只有一股冷涩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神魂微微发颤。
安颂临手握本命长剑,银白色的剑辉淡淡铺开,一层薄薄的剑罡笼罩周身,将四处飘散的混沌浊气隔绝在外。他一身素白剑宗劲装,连日赶路,衣摆沾了不少尘土,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素来淡漠清冷的眼眸,此刻多了几分沉郁。
身旁的江谦诺步履轻缓,合欢宗的绯色衣袍在灰暗环境里格外鲜明。他指尖捻着一枚莹润的安神玉,玉块流转出柔和的粉光,一点点消解侵入周遭的混沌余毒。自觉醒神使的部分血脉之后,他对混沌之力的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数倍。
“越靠近大陆中央巨坑,混沌的气息就越强。”江谦诺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远方天际。
地平线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横亘天地,那便是创世神消失之后留下的巨坑,也是混沌力量向外泄露的源头。隔着遥遥距离,都能看见坑洞上方盘旋翻涌的墨色云雾,云雾之中时不时闪过诡异的紫黑色电光,闷雷滚滚,却没有半滴雨水落下。
“按照古籍记载,银白神树,就生长在巨坑外围的环形谷地之中。”安颂临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路走来,二人见过无数被混沌侵蚀的生灵。走兽失去神智,变得狂暴嗜血;部分修士被浊气浸染,心性扭曲,互相厮杀。凌挪大陆已经在承受混沌复苏带来的苦难,若是放任混沌冲破封印,整片大陆都会重归创世之初那片万物不存的混沌虚无。
安颂临修无情道多年,本应七情敛藏,不为世间悲欢牵动。可一路所见的惨状,还有身边江谦诺温热的存在,让他早已固化的道心,一次次泛起涟漪。无情,不是麻木冷漠,而是不被私欲裹挟,心怀苍生,这是他历经无数劫难之后,悟出来属于自己的道。
江谦诺侧过头看向安颂临,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累吗?我们已经连续赶路七日,不如在此处暂且休整一夜,明日再继续向神树谷地进发。”
安颂临微微颔首。
二人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岩洞,洞口以剑痕布下简易防御阵法,隔绝野兽与浊气入侵。岩洞内部干燥开阔,安颂临抬手挥出一道剑气,将洞内碎石清理干净。江谦诺取出储物袋里的干粮与净水,分了一半递到安颂临手中。
岩洞之外,风声呜咽,如同无数亡魂低声哀鸣。
岩洞内,篝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容。
“你有没有偶尔,会看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碎片记忆?”江谦诺靠着岩壁坐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忽然轻声发问。
这些时日,每当混沌气息浓郁的时候,脑海里就会闪过许许多多破碎的画面。有创世神开辟天地的恢弘景象,有两位神使并肩清扫混沌的过往,还有无数模糊的悲欢,那些记忆不属于江谦诺本人,却硬生生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安颂临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也有同样的经历。
自神使血脉觉醒之后,沉睡在神魂深处的前世残梦,时常会在打坐休憩之时浮现。梦里,他与另一道身影相伴,追随创世神,在无边混沌之中搏杀,拼尽一身神力,换来了凌挪大陆的现世。可那些记忆残缺不全,关键的片段像是被什么力量抹去,无论如何回想,都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我也见过。”安颂临缓缓开口,“应当是属于神使前世残留的神魂碎片。创世神与两位神使消失之时,神魂并未完全湮灭,一部分力量散落世间,寄宿在后世我们二人身上。”
“可创世神明明沉睡在银白神树之内。”江谦诺眉头微蹙,“若是神树即是她的本体,为何千百年间,从来没有苏醒过来?”
这个问题,盘旋在二人心中许久。
古籍之中记载寥寥,只留下只言片语,说创世神耗尽自身大半神力,镇压巨坑之下的混沌本源,以神树为躯陷入长久沉睡。可沉睡的原因,为何无法苏醒,没有任何人知晓答案。
篝火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岩洞之中,忽然飘起星星点点银白色微光。
微光悬浮在空中,缓缓流转,如同漫天细碎星子。这些光点没有半分攻击性,带着悠远古老的气息,轻轻缠绕在安颂临与江谦诺的周身。
二人同时戒备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之上,却并未感受到敌意。
银白色光点汇聚,在半空投射出一段朦胧的幻境。
幻境之中,是万年之前尚未成型的凌挪大陆。
无边无际的混沌翻涌,黑雾吞噬一切,万物归于虚无。一位女子立于混沌之上,白衣流曳,面容朦胧看不真切,那便是创世神。她抬手挥洒神力,撕裂混沌,开辟天地,而后唤来两位神使。
一神使执剑,杀伐决断,以剑锋斩碎混沌魔物;一神使掌生机,抚平大地创伤,孕育山川生灵。那两道身影,眉眼轮廓,赫然正是前世的安颂临与江谦诺。
三人并肩,耗费百年光阴,一点点清扫遍布天地的混沌。
大战落幕,混沌大致被压制,凌挪大陆成型,山川江河,草木生灵慢慢诞生。可混沌本源并未彻底消亡,它潜藏在大地深处,伺机反扑。
创世神为了彻底锁住这股毁灭力量,做出了抉择。
她将自身神魂与力量拆分,一部分化作银白神树扎根在巨坑之上,以神树根系牢牢禁锢地底混沌本源;另一部分神魂陷入深度沉眠,封存于神树核心。而两位神使,为加固封印,燃烧大半神力,神魂碎裂,坠入轮回,等待未来混沌再次作乱之时,重新转世归来。
幻境画面到此,猛地破碎。
银白色光点消散,岩洞重新只剩下篝火跳动的火光。
安颂临久久沉默,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他们二人的轮回,从万年之前就已经注定。不是偶然相遇,是跨越万古的宿命重逢。
“也就是说,创世神不是不想苏醒。”江谦诺声音低沉,“她是将自身当做枷锁,死死困住混沌本源。一旦她完全醒来,枷锁松动,地底混沌就会第一时间冲破封印,席卷整片大陆。”
这便是千百年,神树始终沉寂的真相。
苏醒,就意味着灾难提前降临;沉睡,便要永恒承受与混沌本源纠缠撕扯的痛苦。
安颂临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万千思绪翻涌。他修无情道,本该看淡宿命轮回,可知晓这沉重过往,心底依旧生出沉甸甸的压迫感。他们转世归来,使命便是终结混沌,可这份使命,代价太过沉重。
“若是我们可以亲手彻底击溃混沌本源,创世神便不必再以自身为囚笼。”安颂临睁开眼眸,剑眸之中火光灼灼,“那便是我们此行的意义。”
江谦诺抬眼望向他,篝火落在他眼睫,投下浅浅阴影:“可若是我们失败,大陆万灵,连同我们,都会不复存在。”
“我知道。”安颂临向前踏出一步,来到江谦诺面前,“但我们没有退路。”
往日的安颂临,是剑宗无情道弟子,疏离寡言,万事以剑道宗门为先。而此刻,他眼底不再只有冰冷剑心,里面装着苍生,也装着眼前之人。无情道,不是斩断情爱,而是不被情爱蒙蔽本心。他接纳了自己对江谦诺的心意,却不会被这份心意困住,放弃肩上的责任。
江谦诺望着他,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伸手,轻轻覆上安颂临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驱散了周遭混沌带来的刺骨寒意。
“那就一同前去。”江谦诺轻声说道,“万年之前,前世的我们并肩作战。这一世,依旧如此。”
一夜缓缓过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岩洞之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不见明媚日光。
二人收拾好行装,走出岩洞,继续向着谷地前进。越靠近银白神树,空气中银白色的细碎光点便越多,光点落在身上,能够稍稍抵御混沌浊气的侵蚀。
半日之后,他们终于踏入那片环形谷地。
谷地中央,一株参天巨树拔地而起。
树干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枝桠向四面八方舒展,万千银白树叶轻轻颤动,落下漫天如同飞雪一般的花瓣。神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无数根须蜿蜒向下,延伸进那座巨大的黑色巨坑之中,如同无数锁链,死死锁着坑底躁动的混沌。
站在神树之下,人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巨大的神树静静伫立,没有声响,可隐约之间,能够感受到树躯之内,一道疲惫又坚韧的神魂,正在与地底混沌日夜不休地对峙拉扯。
就在二人准备上前靠近神树主干之时,大地骤然剧烈震颤。
轰隆隆——!!
脚下地面裂开一道道漆黑缝隙,紫黑色的混沌浊气从裂缝之中疯狂喷涌而出,盘旋升空。巨坑之下,传来一声低沉、充满毁灭意味的咆哮,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外界的动静惊扰。
银白神树的树叶剧烈摇晃,大片银白花瓣纷纷坠落,树干之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裂纹。
地底的混沌本源,察觉到神使转世之人到来,开始疯狂冲击封印。
谷地四周,被混沌侵蚀的魔物,源源不断从巨坑之中爬出来,嘶吼咆哮,朝着神树的方向汹涌扑来。
安颂临长剑出鞘,银白色剑光冲天而起,凌厉剑气横扫而出,冲在最前方的数头魔物瞬间化为飞灰。
“谦诺,守住神树根基,不能让魔物损毁根系!”安颂临高声喝道。
江谦诺双手结印,合欢宗的粉色灵力铺展开来,化作层层叠叠的花藤屏障,缠绕护住神树底部。可魔物无穷无尽,混沌浊气持续腐蚀屏障,花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危机,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