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身坠入混沌巨坑的刹那,刺骨寒凉的浊气如同冰冷潮水迎面猛扑而来,密密麻麻的浊息带着蛊惑神魂的细碎低语,无孔不入地朝着两层交织的防护结界冲撞、钻刺。银白色剑罡震颤嗡鸣,江谦诺催动的心神灵光泛起层层涟漪,两股力量死死咬合,勉强扛住了坑内远超地表的侵蚀之力。
四周不见天光,唯有翻涌浓稠的黑雾填满所有空间,偶尔有几缕黯淡残破的上古封印符文贴在陡峭湿滑的坑壁上,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点,勉强勾勒出向下延伸盘旋的崎岖通路。坑壁岩石常年被混沌浊气浸泡,质地发黑疏松,时不时有碎石裹挟着黑气簌簌滚落,坠入无边黑暗深处,半晌听不到落地声响,足以窥见此坑深邃无底。
安颂临一手稳握寂寒剑,脊背绷直刻意避开磕碰,生怕牵动后背撕裂的旧伤,剑识尽数铺开化作细密探网,扫开暗处蛰伏伺机偷袭的魔物踪迹,低声提醒身旁的江谦诺:“下方浊气排布杂乱,不少低阶浊化魔物潜藏在岩缝里,它们擅长悄无声息偷袭,切莫放松心神。”
方才一路疾驰靠丹药压住的浊毒,此刻受地底浓郁本源浊气牵引,又开始在经脉里隐隐躁动,一阵阵酸胀麻意顺着脊柱往上蔓延,他面上神色依旧清冷平静,半点不露痛楚,只是悄然运转剑宗《静心无尘诀》,以内力缓缓压制躁动毒素。
江谦诺敏锐察觉到他气息微微紊乱,当即分出大半心力渡过去,柔和精纯的清心圣力顺着相触的手腕缓缓汇入安颂临体内,精准游走在淤塞受损的经脉之中,一点点安抚躁动浊毒:“硬撑无益,我帮你稳住内里伤势,专心应对外敌便可。”
暖意顺着血脉流淌开来,躁动不安的浊毒瞬间被压制蛰伏,安颂临心头微动,侧眸看向身侧紫衣身影,昏暗浊雾之中,江谦诺眉眼温润依旧,唯独眼底盛满警惕与认真,昔日执掌合欢宗时随性散漫的气质尽数褪去,只剩并肩赴险的笃定。二人不曾多言,默契循着邪气最浓烈的方向,沿着盘旋岩壁缓步向下掠去。
前行数百丈,暗处忽然响起细碎的嘶鸣之声,十余头体型瘦削、通体漆黑的浊影魔物猛地从两侧岩缝弹射而出,尖利泛着黑气的利爪直扑二人周身结界,腥臭涎水顺着獠牙滴落,落在岩石上瞬间腐蚀出细小坑洞。
“我来清剿。”
安颂临脚步踏空,身形借着岩壁借力横掠,强忍后背牵扯的剧痛,寂寒剑挥洒而出,一道道凝练如雪的剑气纵横切割,无情道剑意自带澄澈净化之力,天生克制混沌邪秽。剑光掠过之处,魔物坚硬的皮肉如同纸片般轻易破开,精准击穿每一头魔物胸腔内漆黑浊核,黑气四散消散,魔物身躯瞬间瘫软化作一滩黑水。
短短片刻十余头魔物尽数肃清,剑影收束,安颂临微微喘息,后背伤口再次崩开少许,淡红色血丝慢慢浸透内层白衣,在暗沉环境里格外显眼。
江谦诺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伸手探了探他后背伤势,眉头紧锁:“伤口裂开了,再这般频繁动武,浊毒彻底侵入丹田就难以医治,暂且停下片刻,我重新给你敷上固伤药膏。”
二人寻了一处凸起平整的岩石落脚,江谦诺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瓷药瓶,小心翼翼掀开沾染血渍的衣料,避开狰狞外翻的创口,将冰凉的疗伤药膏细细均匀涂抹上去,指尖动作轻柔万分,生怕力道过重加重伤势。周遭浊雾萦绕,耳边时不时响起混沌本源模糊不清的蛊惑呓语,若是心智不坚之人在此刻极易心神沉沦,可二人彼此相伴,外界邪念丝毫无法侵扰二人灵台。
“当年创世神留下的封印阵法层层递减,越往深处,封印之力越薄弱。”江谦诺一边包扎绷带,一边环视四周斑驳古老石刻,指尖拂过岩壁上风化大半的纹路,“这些图文记载着两位神使肃清混沌的往事,你看这两处图案,两位神使一人执剑镇煞,一人以心神安抚浊念,恰好对应了你我如今的路数。”
安颂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刻上模糊的古老剪影,一身凛冽剑装,一身飘逸柔袍,千百年前的画面与此刻的二人悄然重合,血脉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悸动,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仿佛千万年前便曾这般并肩而立,共抗浊乱。只是二人尚且不知自身便是轮回转世的两位上古神使,只当是身处古地生出的莫名感应。
“冥冥之中似有定数。”安颂临低声感慨,抬手抚过冰凉石刻,“先养好伤势,继续往下,太清玄真恐怕快要完成契约缔结。”
简单休整完毕,二人再度动身向下俯冲,越往巨坑底层行进,空气越发压抑厚重,前方豁然出现一片开阔空旷的地底谷地,谷地中央悬浮着一团体积庞大、漆黑如墨的混沌本源光球,光球之内翻涌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正是镇压千万年的混沌核心。
太清玄真正盘坐在光球前方,周身黑雾与本源黑气紧紧缠绕交融,无数黑色契约纹路顺着他四肢百骸钻入体内,原本元婴巅峰的气息一路疯涨,周身威压不断拔高,眼看着就要触摸到化神境界的壁垒,他双目赤红,脸上满是狂热贪婪之色,口中念念有词,不断与混沌本源敲定交易。
“待我借本源之力冲破化神,扫平中州万宗,执掌凌挪大陆,届时便彻底放开封印,任由混沌吞噬四方天地,世间万物尽归混沌掌控!”
狂妄大笑响彻整片地底谷地,周遭蛰伏的大批高阶浊化凶兽纷纷匍匐在地,朝着本源光球与太清玄真俯首朝拜,黑压压一片盘踞四周,形成严密防线,严防外人打扰契约仪式。
“不能让他完成契约!”江谦诺神色一凛,心神灵力尽数爆发,大片浅紫色灵雾四散铺开,瞬间笼罩整片谷地,试图干扰契约纹路的缔结节奏,“契约一旦彻底成型,他与混沌本源同气连枝,到时候斩杀他便会牵动本源之力,整片大陆封印都会瞬间崩塌。”
安颂临手握寂寒剑,周身银白色剑意冲天而起,凛冽剑气劈开迎面袭来的滚滚浊气,周身剑罡紧绷,目光冷冽锁定盘坐的太清玄真:“我正面冲破凶兽防线牵制他,你伺机打断契约法阵,分工行事。”
话音落下,安颂临率先纵身杀出,剑光如雪席卷四方,直面成群扑杀而来的高阶凶兽,一剑横扫便将前排数头凶兽重创。后背伤口剧烈拉扯,钻心的痛感一阵阵袭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死死咬紧牙关,凭靠着坚韧道心硬生生扛下剧痛,剑意丝毫不见散乱,招招直击要害。
大批凶兽嘶吼着层层合围,利爪獠牙裹挟腐蚀黑气轮番袭来,安颂临一人独挡数十头高阶凶兽,剑光翻飞往来厮杀,白衣渐渐沾染不少污黑浊血,身形渐渐开始略显吃力,灵力加上伤势损耗,体力飞速下滑。
江谦诺看准凶兽被安颂临死死牵制的空隙,身形化作一道紫虹直奔中央混沌光球而去,指尖飞速结出合欢宗代代相传的清心封煞印,纯白圣力汇聚掌心,径直朝着缠绕太清玄真身上的契约纹路拍去。
“不知死活的小辈,也敢前来坏本座大事!”
太清玄真骤然睁开双目,眼中黑气翻涌,分出一缕浑厚混沌灵力化作巨掌,狠狠朝着江谦诺拍压而下,巨掌裹挟着灭世般的沉重威势,空气都被压迫得发出爆鸣。
江谦诺仓促之间撑起厚重心神结界,轰隆一声巨响,结界剧烈凹陷下去,整个人被巨大冲击力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坚硬岩壁之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气血翻腾不止。
“谦诺!”安颂临瞥见他遇险,心神骤然一紧,险些乱了剑招,险些被身后一头凶兽利爪划伤脖颈,连忙强行收回思绪,一边奋力斩杀周遭凶兽,一边分心看向倒地的江谦诺,心底往日无情道古井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波澜,深切的担忧占据思绪。
昔日苦修之时他以为斩断情爱便可大道无忧,如今才明白情根深种早已无法割舍,若是江谦诺出事,纵使修成无上剑道,此生也再无半分道心可言。这份心绪波动化作极强的执念,反倒是催动体内剑意骤然暴涨,无情道融入守护之情,剑意愈发厚重磅礴,爆发出来的力量远超平日常态。
太清玄真见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区区两个小辈,也想阻拦本座宏图大业?今日便让你们葬身于此,化作混沌养料!”
他分出大半心神操控周遭凶兽合围二人,自身依旧不急不缓吸纳本源之力,契约纹路大半已然融入身躯,只差最后一小部分便可彻底缔结完成。
江谦诺擦去唇角溢出的血丝,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沉静望向对面的太清玄真,抬手调动全身残存心力,打算施展合欢宗压箱底的神魂禁术,哪怕损耗修为,也要强行打断契约。
安颂临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拖着负伤疲惫的身躯来到江谦诺身侧,二人并肩而立,一白一紫两道身影直面滔天浊雾与强敌,即便身负伤势、灵力透支,眼神依旧不曾有半分怯意。
“一人牵制,一人破契,拼死也要拦住他。”安颂临轻声说道。
“好,同生共往,绝不后退。”
地底浊风呼啸,黑气狂涌,一场决定凌挪大陆存亡的死战,正式迎来白热化厮杀,深埋血脉之中的神使本源,在极致危机的刺激下,开始缓缓苏醒发烫,沉寂千万年的宿命之力,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