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双男主 

寒剑遇柔,众议暗流

神树照尘诺

中州万宗议事大殿穹顶由整块剔透的云纹寒玉砌成,玉面流转着淡淡的青白微光,自上而下洒落,将殿内数十张分列两侧的宗门坐席尽数铺覆。地面是经年打磨的墨色青石,纹路深邃,吸纳着周遭各派修士身上逸散而出的各色灵力,空气中混杂着剑宗凛冽肃杀的剑息、丹宗醇厚绵长的药香、兽宗粗狂野性的妖气,还有合欢宗独有的、浅淡缱绻的馥郁暗香,格格不入地穿插在一众清冽气息之间。

大殿正中高台空置,是此次万宗议会主持者、中州老牌大宗云渺宗宗主的席位,高台之下左右划分阵营,正道宗门尽数居左,魔道、偏隐宗门排布在右,界限分明,数百道目光来回扫视,细碎的交谈声压得极低,却依旧在空旷大殿里悠悠回荡,带着无形的紧绷压迫感。

安颂临一身剑宗标志性月白镶银边劲装,脊背挺得笔直,独坐剑宗席位靠外的位置。长剑寂寒斜倚身侧地面,剑鞘冷光内敛,他眉眼素来淡漠清冷,一双眸子像是常年封冻在淬剑潭的冰水,周遭各派投来打量、试探乃至带着鄙夷的视线,尽数被他漠然无视。自十岁入剑宗苦修无情道,六年岁月日日与孤剑、寒雾、苦修相伴,早已练就不为外物所扰的冷硬心性,只是此刻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浅玉平安符,那是当初江谦诺在铃兰小院亲手给他雕琢的物件,温润玉质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素来古井无波的剑心,悄然泛起一圈极淡极浅的涟漪。

他刻意偏过头,视线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影,望向右侧偏席合欢宗所在的方位。

江谦诺端正坐在合欢宗主位之上,褪去了往日在铃兰小院慵懒随性的模样,一身烟粉绣银缠花宗主长袍,墨发用通透玉冠束起,眉眼含笑,唇角噙着惯常从容散漫的笑意,从容应对着身旁几位隐世小宗主的闲谈,举手投足皆是执掌一宗的沉稳气度。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戏谑温柔的桃花眼,此刻看向旁人时笑意浅淡疏离,唯独不经意间余光掠过左侧剑宗席位,对上安颂临视线的一瞬,眼尾极轻地往上挑了一下,暗藏独属于二人的隐晦情愫,转瞬便若无其事移开,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视。

安颂临心头骤然一颤,连忙凝神收敛心神,催动无情道心法压下骤然翻涌的心绪。无情道戒规严苛,讲究斩断七情六欲,情爱更是修行大忌,宗门之中不少长老素来盯着他这个剑宗新生代天赋最高的弟子,若是察觉他与合欢宗宗主牵扯颇深,必定会借机发难,轻则禁足苦修,废除部分修为,重则逐出师门,他身后不仅有剑宗寄予的厚望,还有远在家乡等候的安家一族,父亲镇守边关沙场,姐姐安颂瑶接手打理家族内务,整个安家都等着他学有所成撑起门面,万万不能在此处行差踏错。

可越是刻意压制,那段在铃兰小院养伤相处的细碎过往,越是不受控制涌入脑海。重伤昏迷时被人小心翼翼抱回山谷,日日送来温养经脉的汤药,廊下静坐无言相伴,晚风里闲谈大陆旧事,江谦诺看似只是随便找人应付母亲催婚,一时兴起救下落魄剑修,可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料、事事细致入微的体贴,早已悄无声息破开他层层冰封的心防。无情道斩断俗世情爱,可情愫滋生从来不由自身掌控,一边是恪守多年的剑道大道、家族责任、宗门规矩,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羁绊牵挂,两种念头在识海之中相互拉扯冲撞,搅得他丹田内流转的剑气都微微滞涩,周身冷意不由得厚重几分。

身旁带队前来参会的剑宗长老察觉到他气息紊乱,低声侧首告诫:“颂临,稳住心神,万宗议会关乎今后凌挪大陆各派势力划分,切莫心绪浮躁乱了道心,合欢宗乃是世人眼中偏于声色的宗门,尽量少与那位合欢宗主产生交集,免得落人口实,引来各派非议,对你日后出师历练、执掌安家嫡系事务全无益处。”

安颂临垂眸颔首,声音清淡无波:“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嘴上应声,心底却并未全然认同。相处许久,他比旁人都清楚江谦诺的本心,外界世人单凭合欢宗传承习俗便片面贴上轻浮奢靡的标签,皆是从未深入了解的偏见。江谦诺身为年纪最轻的一任合欢宗宗主,年少临危接下繁杂宗门事务,对内安抚宗门族人,对外抵御周边觊觎合欢宗灵脉的邪修势力,看似散漫玩世不恭,内里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心怀悲悯,绝非世俗传言那般不堪。

交谈声响陡然停歇,大殿入口处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云渺宗宗主一袭素白道袍缓步走上高台,抬手轻压,嘈杂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老者目光扫过全场,声音灵力裹挟,清晰响彻整座议事大殿:“诸位宗主、各派弟子,今日召集万宗齐聚中州,其一商议边境混沌浊气外泄之事,近来大陆中央巨坑之中不断逸散污浊黑气,不少地界生灵被浊气侵染化为凶煞妖兽,多地百姓、低阶修士惨遭祸乱;其二重新划定灵脉开采地界,调和正道与隐宗之间多年积攒的资源矛盾;其三商讨年轻一辈修士联合历练计划,共同抵御混沌灾祸。”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掀起一阵细碎议论,混沌隐患是整个凌挪大陆潜藏已久的最大危机,谁都知晓巨坑之下埋藏着创世神与两位上古神使消失的秘密,只是千百年来无人敢轻易深入探查,如今浊气外泄灾祸四起,已然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最先起身发言的是正道之首太清道宗宗主,神色凛然:“混沌浊气凶险异常,单凭个别宗门无力抵御,理应正道各大宗门牵头,调配人手驻守巨坑外围,隐世宗门、合欢宗这类偏门宗门只需听从调配,出人出力即可,主次尊卑理应分清。”

这番带着居高临下的话语,瞬间引得右侧一众隐世宗门面露不满,江谦诺缓缓站起身,衣摆轻扫青石地面,桃花眼褪去闲散笑意,神色淡然却字字铿锵,清亮声音穿透纷乱议论:“太清宗主此言未免太过偏颇。凌挪大陆乃是创世神所造,众生万物皆是这片土地的子民,抵御混沌灾祸是全大陆所有人的责任,何来正道高人一等,其余宗门俯首听命的道理?合欢宗领地毗邻南部沼泽地带,早已率先抽调宗门修士驻守沼泽边界,阻拦被浊气异化的凶兽,死伤弟子数十人,凭什么只能被动听从安排,无权参与策略商议?”

他条理清晰,句句属实,瞬间噎得太清道宗宗主一时语塞。不少知晓南部灾情的小宗门纷纷附和,大殿局势瞬间分为两派,一派拥护太清道宗,主张正道掌权统筹一切,一派认同江谦诺所言,提议各大宗门平等商议,共同拟定御敌方案。

安颂临静静坐在席位之上,目光牢牢落在高台下方侃侃而谈的江谦诺身上,看着他从容辩驳,据理力争,从容面对一众老牌大宗的施压,心底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愫愈发浓烈。他深知此刻剑宗立场偏向主流正道,按照宗门安排,他应当站出来附和太清道宗的说法,可理智看着孤身周旋的江谦诺,心底生出难以按捺的护持之意。

长老察觉到他异动,暗中伸手轻碰他胳膊,眼神示意他切莫冲动站队。安颂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起身的念头,指尖攥紧身侧剑柄,冰凉的剑鞘触感勉强让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就在两方争执愈发激烈之时,忽然有修士匆忙跑进大殿,神色慌张跪地禀报:“启禀云渺宗主,巨坑北侧区域大规模浊气爆发,大量凶煞妖兽冲出坑洞,已经冲破三处驻守关卡,朝着中州地界奔袭而来,距离中州主城不过百余里路程!”

消息一出,满殿哗然,原本还在争执博弈的各派之人瞬间神色凝重,嬉笑闲谈尽数消散,浓重的危机感笼罩整个议事大殿。混沌浊气远比众人预想之中爆发得更快,灾祸已然迫在眉睫,再也没有多余精力计较宗门利益纷争。

高台之上云渺宗主面色沉凝,当即朗声安排部署:“事不宜迟,即刻划分驻守队伍,剑宗擅长近身御敌,抽调精锐剑修奔赴北侧前线阻拦妖兽;合欢宗修士精通心神秘术,负责安抚被浊气蛊惑失控的生灵,牵制凶煞神志;丹宗筹备疗伤丹药、解毒药剂,兽宗驯服灵兽协助巡查,其余宗门各司其职,即刻清点人手,半日之后集结出发!”

分派任务恰好将剑宗与合欢宗划分至相邻两处防线,意味着接下来抵御妖兽的时日里,安颂临与江谦诺会时常碰面共事。安颂临抬眼再度望向对面,恰好撞上江谦诺望过来的目光,对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与期许,无声示意。

安颂临心头微动,无情道的心防出现一道细微裂痕,一边是大道戒律,一边是乱世相逢的宿命羁绊,再联想到二人尚且未知的前世神使身份,沉睡在银白神树之中的创世神,深埋大陆深处的过往秘辛,无数线索交织缠绕。

大殿之内众人纷纷起身商议人手调配,喧闹再起,清冷玉光洒落一地,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隔着偌大议事大殿遥遥相望,前路是混沌肆虐的凶险战场,亦是二人注定纠缠一生的宿命归途。安颂临缓缓松开攥紧剑柄的手,默然打定主意,纵使无情道阻隔断红尘情爱,乱世危难之中,他也定会护好那个当初随手将落魄自己捡回山谷、赠予数年温柔的合欢宗宗主,待到度过此次混沌危机,再慢慢理清道心与情愫,寻一条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

夜色渐渐笼罩中州城池,议事散去之后各派修士各自赶回暂住院落整顿行囊,安颂临独自走出大殿,沿着城外青石小道缓步慢行,晚风卷起落叶纷飞,思绪飘回多年前铃兰小院的岁岁朝夕,清冷剑心之下,早已悄然盛满了独属于江谦诺的温柔。前路风雨将至,混沌乱世开启,属于二人横跨前世今生的故事,正式借着这场万宗议会,一步步推向汹涌澎湃的主线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