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缘重醒

照片里的男孩眉眼尚是稚气，却已经会下意识护在小小的她身侧。时光倏忽十余年，那个跟在身旁的孩童，已然长成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现实与旧照片的轮廓在她眼中缓缓重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悄漫上心头。

陆泽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相片，方才戏谑的笑意淡下去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面上面自己儿时的脸。他也记起那些遥远的夏日，蝉鸣、冰棍、傍晚的晚风，还有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只是长久分别，许多记忆也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都快记不清那时候的许多事了。”陆泽低声开口，房间安安静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只隐约记得，小时候总和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

陈月抬眸看向坐在身侧的少年，睫毛轻轻颤动。隔着相册薄薄的纸页，隔着漫长的岁月，兜兜转转，他们不仅重新成为同桌，如今，更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是我。”她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那个总跟在你身后乱跑的人，是我。”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陆泽猛地转头看向她，瞳孔微微收缩。过往零碎模糊的片段，在此刻如同潮水一般涌进脑海，一点点拼凑完整。那些被他遗忘许久的童年碎片，终于和眼前女孩的模样严丝合缝地对上。

窗外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洒在摊开的旧相册上，将两张跨越时光的面孔映照得格外清晰。

陆泽望着陈月安静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惊讶，还有一丝迟来的恍然。原来命运早已经将他们再次推到彼此身边，教室课桌的并肩，家门口的偶遇，全部都不是偶然。

他张了张嘴，还未说出什么，院子外面忽然传来汽车驶过的声响，是陆姨办完事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房间里微妙的氛围，陈月连忙收回视线，微微偏过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陆泽合上相册的一角，压下心中纷乱翻涌的思绪，脸上重新浮起几分少年惯有的散漫笑意，只是眼底深处，已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姨拎着袋子走了进来，一踏进客厅，便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微妙。她看看神色略显不自然的陈月，又瞧了瞧眼底藏着心事的陆泽，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却没有点破方才两人之间的暗流。

“刚路过水果店，买了些冰镇的桃子，你们尝尝。”陆姨将果袋放在茶几上，打破了方才凝滞的安静，转身走进厨房清洗水果。

客厅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挑明的心事还盘旋在空气里，谁都没有先开口。相册依旧摊开在茶几，泛黄的照片静静躺在那里，像是无声见证着多年前的相遇，与如今意外的重逢。

陆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相册的纸边，目光时不时落在陈月的侧脸上。从前在学校做同桌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生安静内敛，待人温和，却从没有把她和记忆里那个叽叽喳喳、总跟在自己身后跑的小丫头联系在一起。原来早在很多年以前，他们就已经拥有过一大段共同的时光。

“怪不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陆泽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原来我们早就认识。”

陈月垂着眼，视线落在相片上，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搬家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漫长岁月横亘在中间，童年的情谊被距离与时间掩埋，若不是这一次两家成为邻居，若不是这本旧相册，或许这份过往会一直被埋没，无人提起。

厨房传来水流哗哗的声响，陆姨还在忙碌。阳光斜斜洒进客厅，落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

“做同桌，又成邻居。”陆泽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算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

陈月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恰好撞进他澄澈的眼眸，心口微微一颤，慌忙移开视线，指尖轻轻卷了卷衣角，耳尖的红意还未完全褪去。

这时陆姨端着一盘切好的桃子走出来，晶莹的果肉冒着丝丝凉气，清甜果香漫满客厅。“来，快吃。”

陆姨把盘子推到两人中间，低头一瞥，看见桌上摊开的旧相册，笑着伸手翻了两页：“还记得这张吗，那年夏天你们两个偷偷跑出去捉蜻蜓，弄得满身是泥，回家还挨了一顿说。”

往事被再度提起，陈月忍不住弯起眉眼笑出声。陆泽也跟着笑起来，那些被遗忘的细碎小事，经由陆姨的话语，一点点重新鲜活起来。

窗外日头渐渐向西偏移，午后的时光缓缓流淌。旧相册摊在茶几，冰镇桃子散发清甜，阔别多年的两个人，隔着一整个童年的距离，在这个搬家后的午后，慢慢重新靠近。